【周叶】Voyager 02.5 Daylight

Voyager 02.5

又名“爸爸去哪儿之周周和修修的西部之旅”“叶工的心灵鸡汤”

 

———※———

在白昼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季节。

航天城,飞控中心。

Z国的航天城在建造时为保密需要,特地选了相距百来里的J市命名。实际上,它位于G省和少数民族自治区的交界,J市东北210公里处的巴丹吉林沙漠深处。从地理位置上看,已经到了阿拉善盟額济纳旗的地界。

西北部的夏天算不上生机勃勃。草的确是绿的,但那是一种比嫩绿或碧绿更为深沉的色彩。更多的是荒漠,厚重的赭石颜色,与高原天的浅蓝交相呼应,仿佛被高原干燥而猛烈的风渲染了一般,无限地延展开。

下午五点的钟声响起,沉静的航天城在此时才热闹起来,有了声色。工作人员从一扇扇门中出来,脱下白大褂,轻松地谈着天。

“终于完事了卧槽哎哟不好意思……小周?”

叶修伸着懒腰出门,手一抬就撞上一个神情恍惚的青年。

 

彼时周泽楷在航空航天中心报道刚满三天。

飞机和航天飞船在操纵上几乎是天差地别的。驾驶飞机,每一个动作都会立即得到反映,机械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可以延展,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而火箭是如此的庞然,难以控制。一个操纵失误,哪怕就在同一秒做出补救,都可能无法挽回。

一盆水覆下,反应够快能及时躲开。但若大坝泄洪,潮水奔流倾泻,身处其间的人所能做的一切努力却都是徒劳的。只得接受唯一必然的命运,成为漫漫星河中游离的孤魂。

周泽楷的教官张益玮以其粗犷直接的训练方式在整个基地闻名。新兵报到,问都不问就直接扔上OJT,摔个十次八次再讲什么从长计议慢慢学习。

周泽楷在第一次模拟训练时坠毁。一个轨道特性变换操作动作早了数秒,便听到边上观摩的那个人冷冷地说:

“好了坐着吧,摔了。”

周泽楷不愿意放弃,凭着驾驶歼击机时的危机处理经验预判方向按了几个按钮,想通过侧面施力将尾部的着火部分甩下去。

座椅随着动作倾斜,离心机忠实地反映了这些操作,速度带来的变化清晰地在身体所受压力中反映出来。青年眉峰紧蹙,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

张益玮轻轻哼了一声。不阻止,反正是模拟的,由他去。

 

从训练机上下来,张益玮叫住了他。

“怎么样?”

周泽楷低着头,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张益玮拍拍他的肩膀。

“有的时候一切发生在几秒钟之内,有的时候这会很慢很慢。你可以做一切动作——控制通讯,放伞,调整速度改变方向,如果推进剂不漏,你可以实现微操机动,你甚至还能关闭发动机。你可以对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斜眼对着那台机器丢了一瞥,然后在青年反应过来之前,大踏步走向了还未完全停下轰鸣的训练机,抬脚就狠狠踹上去。

“……”

机器仍然运转着,这类设备的外壳金属层厚度几乎达到半米。光滑,平静,固若金汤。张益玮发狠的一踹连凹陷都没有留下,更别说对设备的运转造成任何影响。

“看到了吧。”

张益玮又拿着自己手中的钢笔,对着表面狠狠扎下去。钢笔滑落,因为用力过猛,薄铁制成的笔身生生断成两截。墨胆破了,墨水静静淌下来。控制系统表面毫无痕迹。模拟机OTJ使用了特殊材质的涂料,表面高致密,金属笔尖都无法在其上留下划痕。

“看到了吧。”

地面铮的一声响,已经不能使用的钢笔砸在地上。

 

“任何事。任何无用而可笑的事。操作或者不操作,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从舱外出现火星开始,你能感到舱体温度越来越高,你能看到可见火焰出现。如果实时传感系统还没有被烧毁,你可以清楚地听到碎裂声,可以看到屏幕里自己控制的飞船在空中燃成一团火球。而你就在里面——下一秒就要和那团烈火一起坠入大海。你渺小,无能,且注定要死去。在那个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满是恶意。就像有人在操纵你的时间感,玩猫逗耗子的游戏,只为了延长你的恐惧。就像面对着一枚缓慢得能看清转动的子弹,但却无法自弹道上逃开。”

男人罔顾周泽楷惊愕的眼神,自顾自说了下去。他用手点点模拟机的外壳。

“这是它为你设置好的结局。你无法更改的结局。你们飞行员总说,飞机是有灵魂的。”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那人平日从无神色波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嘲讽又带着些怀念的表情。

 “那这个呢——有吗?”

 

“小周,想什么呢?”

叶修的手在面前晃着,将周泽楷猛地从回忆里拉出来。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摇头笑了笑。

“你感觉跟没魂儿了一样。”叶修打量他两下,抄起手点评。

“有吗?”刚好被言中了心事,青年猛地抬头。

“嗯?看起来的确有点哈……怎么啦?”

“叶工。”周泽楷认真地看向对方,他个子比叶修稍高,面部轮廓在走廊光线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他低垂着眼,光从背后透过,将整个人投成一团有些忧郁的影子。

“宇宙,有灵魂吗?”

 

———※———

周泽楷现在还是满脸的……读作难以置信,写作活见鬼。

两小时之前他们在航天城内,一个干完活准备吃饭,一个因为训练瓶颈有些小小的不开心。现在,两个人扒了一辆绿皮的军用装备运输火车,躲在车厢里,一路向西南奔驰而去。

 

“不用直升机?”周泽楷还没回过神。

“要是跑到总指挥面前说给我弄一架飞机,还能把你带出来?”

叶修背了个包,盘着腿乐呵呵坐在黑洞洞的车厢里。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既然在哼歌,大概心情不错。周泽楷得出结论,条件反射般四处张望了一下。

“放心,沐橙跟老金说了,让你作为FDO代表去测试一下新的系统,要四天时间。模拟舱舱门一关天知道里头是谁,我让她把佟林大大灌醉塞进去了,不放出来不会暴露的。”

“……”

“开玩笑的哈,佟林一听说新机试驾迫不及待就往里钻。他是试飞工程师,技术没问题,绝对不丢你的脸。”

 “……”

“我们到嘉峪关就上机场买票,去贵阳,那边有人接。”

 

他说完没了声。过几分钟,又听到衣料窸窣摩擦,一个小红点儿亮起来。

“别抽烟。”周泽楷制止他。

“不怕,这儿没有易燃易爆的东西。”叶修晃着手里的烟头回答。

“……对身体不好。”

“哎呀,跟我妈似的。”叶修讪讪笑了下,把手里的烟在车厢底部按灭。

现在是七点多,西部时间滞后,天还亮的紧。火车一驶离站台,叶修就把车厢门整个儿打开了。风夹着尘埃和车轮碾过轨道规律的振动声,灌进他们的耳朵。

前面押货的士兵在谈天。带着些家乡口音和稚气的声音,隔着几层铁皮听不太清,却无端让人觉得有种窝心的温暖。不知谁打开了收音机,一片滋滋的电流音过后,操标准普通话的女声字正腔圆地播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好久没听到这个了。”

叶修长长叹了一口气。

“以前我姥爷总爱放,中午吃饭的时候,用大海碗盛着回锅肉,边扒饭边听。”

他说着挪到周泽楷身边,在地板上放松四肢摊成一个大字,头朝着外面。西北高原的风干燥而猛烈地吹进来。

 “那个时候耳朵里响着午间新闻的开场乐,看屏幕里的地球旋转,听到东经北纬什么的就觉得特广袤,特伟大。”

“现在我们都上天了。”

 

周泽楷也随着他的动作躺下来,将头枕在手臂上。

高原空气稀薄污染少,在白天也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地平线的另一边闪着微光。

火烧云慢慢铺开,比起大地,天空是一幅更加耀眼的画卷。云气纵横,霞光打上去挺漂亮,夕阳的光辉则一直透到人的胸口。

军用铁道是很久以前铺的,平时不跑火车,跑起来晃得厉害。叶修手脚都伸展着,头磕在地上两三次感觉确实不舒服,于是坐起来,把两条腿悬到车厢外面。

广袤的荒漠在眼前展开。

视野所及,最高之处便是夕阳渲染的地平线。他们能看到地面平缓地起伏,在末端几乎具有弧度。在这片土地上仍然有人耕作。路过一小片旱田,似是为了灌溉挖了人工水塘。那片浅池在耀眼的夕阳下映出沉凝的色彩。

他们经过一个似乎废弃了的铁路站,最早时候的火车标识悬在站台中央。这栋建筑物早没了窗户,透过墙面的大洞,可以看到里面刷了灰漆,但能透过阳光的地方就能形成一个大大的金色方框,它们彼此交叠,营造出深深浅浅的错落美感。

有个沿着田埂赶路的汉子坐在一辆破车上,和他们并行一段。叶修朝他挥手,那人也站起身来,对着他们不住挥手。汉子铜色的脸庞上露出个笑,他眯起眼睛,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呼喝了两声。那声音在天地间回响,被云折射了几遍再回来,似乎带了命短天长岁月沧桑的哭腔,又似乎带了悠悠长视造物之藏的快意。

这一切很快被他们抛在身后。

风沙扑了脸,一闪而过,消失在旅途中。

 

火车鸣出长长一声汽笛,嘉峪关依稀可辨。

关城依山傍水,扼守南北宽约十五公里的峡谷地带。峡谷南部讨赖河谷纵横蜿蜒,又构成关防的天然屏障。烽燧、墩台纵横交错,与更远处的黑山连成一片暗影。

晚上八点,才近黄昏时分。

地平线浮着一轮血橙般的深红夕阳。它已经落到很低,光线几乎和地面平行,却照样顽强投射过来。云朵间反射的光芒映得两人脸颊绯红一片,整个车厢也被照了个通透。

叶修转头,看周泽楷的脸。

青年还躺在车厢里,头枕着手臂,望着那片火烧云。他想那里似乎有万匹战马奔腾滚滚而去的背影,或是远行的商旅人,骑着骆驼赶着车,向大漠的方向一路前进。

沙尘吹拂的干涸大地,在夕阳下染成一片赤红。

 

 “Flyboy,开飞机在天上看过日落没?”

周泽楷在神游,突然被点名时一瞬间流露出坐车坐过站一般的表情,然后又迅速开始思考,所有的神色变化悉数体现在残余几丝稚气的脸上,非常可爱。

想了半天,他点点头。

“这里的日落,和之前看到过的不太一样吧?”

风吹起叶修的刘海。周泽楷望着他的背影。他知道他也是南方人,但处在大西北的荒漠里却也一派悠然自得,似乎能适应得起任何时空变换。

“嗯。”

他坐起来,往叶修身边挪了挪,脚倒是没伸出去,而是抱着膝盖,一只手的手掌贴着脸颊,然后又把手肘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脸认真地陷入了沉思。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会显得女孩子气,但周泽楷做出来却只是有些反差萌的英气逼人。

“但是也很美。”他喃喃。

“是啊。”叶修闻言露出微笑,“四季晨昏,山河天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啊,以前有个老同事是这边人。怎么说呢,特别倔,给人的感觉就像大漠孤烟一样——执着啦悲壮啦这一类的词都能用到那家伙身上。哎,你觉得大地有灵魂吗?”

周泽楷转过头来,有些恍惚地看他。

“你刚才不是问我宇宙有没有来着。先说说眼前的……就这片土地,还有更多的不一样的风景,会让你想到不同的人吗?为一片土地找到气质相近的人,或为某人找到性格相配的景致,像不像是有共通点的灵魂聚在一起呢?”叶修指点着即将彻底落下的夕阳。

“所以说吧,人和天地是可以成为知己的。”

草棵子疤疤癞癞散布在荒地上,远处的天际线有隐约的山,头顶都是云。

“看,就在那边,更西边的地方。有成吉思汗,有丝绸之路,有骆驼和无人区沙漠。再向西北,是俄罗斯友谊峰,欧洲大陆,北极。”叶修的声音很轻,恍若只是自语。

“正如在这片大地上来来往往,行囊里装着各自故事的人。”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西沉的落日终于跳动了最后一下,彻底隐在视野可及的最西端。叶修满意地看着它落下去。

 

时间缓移,静夜在加深。夜转低垂,月光与繁星接管了他们的头顶。

“大地有的话,宇宙就会有。”

他再次转身,面向周泽楷。

“小周,我看过你操纵的歼击机。飞行轨迹全在安全包线边上,所有操作流畅自然,将飞机的压力控制到最小。这是天才的技术,但还不止。”

“有些飞行员能把机械的性能发挥到极致,但那是压榨机械属性,减损飞机寿命的飞法。像你这样的,几乎是绝无仅有。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

“果然。”叶修笑了,“别人可能觉得我是胡言乱语,但我觉得啊,那是因为你除了理解飞机之外,你还理解天空。”

周泽楷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对面年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青年。

“如果没有一颗和星空契合的灵魂,你做不到那样极致的飞行。所以——”

 

叶修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响在空气中的同一刻,北方稍低天空处,勾陈一从云中钻了出来。莹蓝色的光将大地笼上了静谧安详的气氛,就像是被那个响指点亮一般。

“听哥的话,对自己有点儿信心呗?” 

又是一阵长长的汽笛声响过后,车轮的震动渐渐平缓,速度也放慢了。

“到咯。”

叶修先跳下车,然后无视了两人的体能差距,对周泽楷绅士一般伸出手。

黑夜里的站台上很暗,夜风猛烈地刮着。繁星闪烁,星星多得让人咋舌,银河呈淡淡的颜色,发出朦朦胧胧的光,翻过山峦横跨天空。

 

———※———

周泽楷靠在叶修的双肩包上,抬头望着压上身来的树影。

暗色枝叶交错,云层流动,星月的清辉不断出现又消逝。他抬头仰望,想到这些填满着枝叶间隙的耀眼的白色颗粒全都是星星,心里却感到有些奇怪的伤感。

 

“还要走三个小时呢,你觉得困就先睡会儿。”

叶修坐在车的前排,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绿茶。

开车的是个小兵娃,说是来接叶工的,结果看见周泽楷惊讶地指着人半天说不出话,特殷勤地喊着“周中校周中校”就往外走。叶修没受这种待遇,反而乐得轻松,背着包笑呵呵跟在后面晃荡。

住处是早就安排好的。解放战争之前,国民党曾经于此驻军,高级将领曾居住的西式小洋楼如今被改成了军区内部招待所。吉普车驶过漆黑的林间,在别墅群间穿行,暖黄的车灯仿佛能穿透整片树林。

现在绝大多数屋子无人居住,每栋房子都像幽灵一般,有着黑洞洞的窗户。周泽楷和叶修被带进一幢欧式风格的别墅,小套间,一张双人床一间客厅。周泽楷准备去客厅的长沙发上睡,却被叶修以航天员身子金贵的借口强行按到了床上。

他迷迷糊糊想着本来可以说身体素质好再推让一下的,只是倦意涌上来,眼皮就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了。

 

梦里是一片无云的天空。

天太热,阳光很刺眼。

但比不上空中突然闪起的刺眼亮光和紧随其后腾起的大火。

烟一开始是灰色的,然后那颜色逐渐加深至纯黑,红色的火光在其间闪现。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惊呼,然后被电流音代替。惊叫声和哭声杂乱地涌进大脑。

——好吵。

肺里火辣辣的。

——呛着了。

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他记得小时候曾经看到过烟花仓库爆炸,那些滚烫的光点就是这样四处飞溅的。爆炸的火星落到身上的刺痛都是那么真实。他努力地躲闪,却毫无用处。那些火舌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朝他身上扑过来。

伞面被引燃了,慢慢烧成一团火。绳子崩地断开,牵拉着他的最后一点力消失,他感到自己整个人不可抗拒地向着大地坠落下去。

——小周?

——小周?

青年全身猛地一颤。

 

“小周?”

叶修的声音听上去满是焦虑和关切。周泽楷睁开眼,发现叶修正侧身过来,以几乎是搂着自己的姿势,像哄孩子一般轻拍自己的脸。

“……叶工?”

“总算醒了。”叶修松了一口气,将手不引人注意地挪开,“小周你做噩梦了。”

“嗯。”周泽楷小声回答,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他感到有些害羞。

“现在没事了。”

“嗯。”青年用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将头埋到膝盖里。

叶修也跟着他起身,轻轻撩起窗帘的一角。

黑暗中隐隐地显出一片朦胧的绿色,黑夜里呛人的空气隐含着些许孤独而清新的气息。每当长满树叶的枝干被强劲的风儿刮得娑娑摇曳的时候,森林特有的深绿色气息就会在夜空里如同巨大的波纹般缓缓荡漾开去。

月亮在幽远的天空上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接近凌晨,藏蓝色的天空将树林的剪影映照成神秘的拼图。

“苏沐秋……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叶修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周泽楷摇头。

“也是,一般人应该都不知道他。毕竟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叶修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周泽楷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噩梦的阴影,似有泪光闪动,在凌晨的月色里熠熠生辉。

“不过如果认识的话,你俩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的。我留了几条他的短信,想看看吗?”

叶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手机,屏幕闪着淡淡的荧光。

 

如果换个谁看到这幕,也许会惊奇地喊叶修居然有手机快来看上帝。不过周泽楷来航天中心没多久,并不知道眼前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到何种地步。他接过翻开——手机还是很早以前的翻盖款式,除了信箱之外记录被清得很干净,收件箱里的短信来自于同一个人。

青年随意点开一条。

【回来啦,这一趟飞了30小时。沐橙不是对这些机械数据很感兴趣的嘛,我传给你一份你记得给她看看。哎,想死你们了。】

叶修的头凑过来,在周泽楷身边补充:“当时我说他,怎么这么肉麻呢。”

【切,在飞机中独处一晚和一天这么短的时间,不可避免感觉孤身一人嘛。】

“哎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文艺。那是什么感觉?”叶修闭上眼,仿佛就在和手机里的发信人交谈一般。

【怎么说呢?除了微弱光线中的仪器和双手,没有别的能看;除了自己的勇气,没有别的好盘算;除了扎根在脑海的那些信仰、执念和希望,没有别的好思索。不知道你这种地面上的死宅会不会跟我有一样的感觉。在观测星空的时候?还是在计算轨道的时候?】

【……不知道。】

【哈哈果然。还是不指望你啦,记得按时吃饭。】

 

第二页。

【今天飞机出了点小故障。】

【右边整个发动机失灵,单发烧着火落下来,你再跟我说一遍那是小故障?】

【哈哈哈,好吧不是。不过真的好险,差一点就化成灰散在天空了。】

【哥哥你简直跟疯子一样的!不害怕吗!我都吓哭了!】

【这条是沐橙。不过哥举双手赞成。你小子不怕吗?】

【卧槽怕管毛用啊!怕能把火灭了还是怕就不试飞了?】

 

 “他……”周泽楷意识到不对。

“他是航天模拟操纵系统的设计者,和佟林一样,是中航的试飞工程师。”叶修不像在对他说话,“九年前在试飞中出了事。张益玮当时在场,目睹那次事故后,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从航天员预备队中退役。”

他随着对面人的目光望向窗外,负责常务保障的士兵大概已经起床了,远处的窗口孤零零地点着灯。月华如练,林子里的树木好像梦幻一样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身边叶修伸过手,按下老式手机的翻页按钮。

周泽楷点着几乎松动的手机按键,几乎能想象出当时对话的场景。叶修靠在床头,好像在看着远处,又像只是凝望着虚空。

 

【对不起我说话太急了。职业要求嘛,如果怕的话,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进展也无法取得。你懂的嘛……我们就是这么伟大浪漫的一群人(*^__^*),踏上征途,永不回头~ 】

【最后一句呸掉,别开这种玩笑。】

【好好好呸呸呸。哎,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也不用太难过哈。】

【没有这么一天。】

【不,我是说真的……你知道我将交付生命的对象为何。壮观,美丽,比我所奉献给它的更加珍贵*。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也是摔在繁星的怀抱里,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苏沐秋设计制造的很多设备,包括仍未退役的航天飞机吞日,OTJ训练系统,甚至之前提出基本构思建造还未成型的地外航天器,总觉得它们是有性格的。大概是他把自己的执念放进了那些东西里。有时候看火箭发射,会觉得它们是在代替他,同宇宙继续未尽的交谈。”

“他总是说,天地万物是最忠实的呼应者。人类所为一切都能被感知,都能遵从着万物既有的规律得到回应。而这些规律,就是宇宙想向我们传达的信息。所以才会有探索不止,所以才会有生命不息。”

“现在听这些似乎有些过于理想化,但作为那家伙留在这世上的遗言,暂且认为是对的吧。宇宙的灵魂体现在自然规律给我们的回应里。穿得少会冷,着凉了会生病,甚至操作失误的爆炸……一切因果,正是世界想要告诉我们的。如果这样想,再看我们所做的一切呢?”

 

周泽楷不语,似有所悟,却又觉得不公。

他仿佛看到在漫漫的探索之路中,无数个少年的身影重叠,向天空发出呐喊,述说对知识的渴望与坚持探索的信念。他仿佛看到了有人倒在路上,有人投入了毕生心血,眼睛却依然望向天空。若不是坚信宇宙能回应他们的呼喊,若不是相信它能解答这些恒久的疑惑,那还能找到什么动力支持着这些付出和牺牲无止无境地演绎?

如果宇宙有灵,如果人们的一切努力都被它看在眼里,为何不给人类一条直达真理的大道,反而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追寻自己的旅途中,如一个随意撕扯自己玩具的劣童?如果宇宙有灵,就不该有带着不甘逝去的苏沐秋,就不该有将亲手埋葬豪情壮志的张益玮。

“如果有一天他的地外探索飞船能够建成,我希望将它命名为——Samsara。”

叶修小声说。

因果,轮回,一切起源与结束。

天空对于人类的眼睛过于宽广。而现在,在黑暗中,清晨沉寂的几个小时里,似乎一切思考脉络都能清晰地被整理出来。然而思绪如线条纠缠,越是分明,反而看不清真貌。

“先睡吧。”良久,叶修伸过手来拍拍他。

窗外似乎有蝉鸣,天空的星辰已经消失,远东慢慢变亮了。

*来自火星逃亡 I died for something big and beautiful and more important than me.


———※———

周泽楷从睡梦中迷迷瞪瞪睁开眼,环视四周。

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他花了几秒钟才确定自己身处西南山区,而非高原双省交界处的航天城。

他迷迷糊糊记得自己睡得很浅,什么梦也没有做。只是隐隐有种觉悟已经快要冒出头的感觉,似乎下一秒就要想通了,就会醍醐灌顶,就像是马上要想起某件忘掉的事情那般。

恍惚中有人打开了灯,对于适应黑暗的眼睛来说,即使闭着,也像在温煦的光里眺望远处的云层里时隐时现的太阳。在迷迷瞪瞪中他隐约听到了手机按键音。触屏手机流行的此时,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声音了。这让他想起童年,想起小时候窝在被子里抱着外星人玩偶做的梦。几乎要让人情不自禁涌上热泪。

就像音乐一样,旋律在消散的意识中回荡,闪烁着光亮渗入胸口,随即又消失。

 

他再醒来是上午九点。

绿纱窗破了一个小洞,随意地贴上了两片胶带。窗台上积了些灰尘,透过清朗的阳光飞舞起来,又静静地落在地板上。窗外百草蓬茸,和枯竭的树木一起森然阴翳郁郁苍苍,遮挡着天空。爬山虎覆盖着灰暗的墙壁,玻璃似乎是新擦的,透亮得吓人。

“醒了哈?”叶修背着包站在窗前,整个人仿佛融在在淡淡的光晕里,怡然自得地呼吸着浓重的鲜绿的空气。

“下楼吃饭,今天要进山。”

 

他们在山里行进。焦虑与不安在风景里静静得以融化。转过几道弯,汽车倾斜着车身朝着纵深开去的上坡道驶去。覆盖着浓密绿色的山坡被阳光映照,小路两侧,几种野草的花一同绽放着。

“要看什么?”

山爬到大半,看叶修似乎并没有要透露目的地的意思,周泽楷忍不住问了一句。

 “哦,‘天坑’有很多个,最近一棵大树挡了从这边下去的路,我们可能要从边上绕一下。”带路的士兵回过头来解释。叶修冲周泽楷挤挤眼。

“快到了,听到了没?”

似乎那士兵是默认周泽楷知道目的地的,所以不像是解释,倒更接近于安慰。叶修一副洞察了这一点的笑容,周泽楷也就不做声了,他透过车窗,看着无边无际延伸的遥远绿色山峦。

车到了一处路口,停了下来。

“接下来要爬一下了。”叶修走在前面,周泽楷跟上。那是一条笔直向下的小道,插进丛林里。下面似乎是个谷地,野草疯长百草蓬茸,和枯竭的树木一起森然阴翳郁郁苍苍,遮挡着天空。

 

下行几步路,视野毫无征兆地扩大。

500米直径的白色钢环突然出现,填满了视野。

紧接着,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圆盘。纯白色,上方悬着交错的钢索,像是缆车一般将密林和天地划分成不规则的几块。那天下午的天空呈现着奇异的色彩,发光的云彩层层叠叠,倾注下来的金黄色的光时而忽地阴郁,时而又变得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巨大的圆盘似乎将这跃动的光影变换放慢了,平白无故多了几分温柔。

那是史上最大望远镜的圈梁。FAST,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每一根钢索都像是一座桥上。它被50根6米到50米高低不等的钢柱支在半空,周长1.6公里。几乎够他们走走停停半个小时。

 

“来,手机放在这边。”

为了避免电波风险,任何通讯设备都不能带入射电望远镜周围5公里的无线静默区。最灵敏的天线相当于最娇弱的耳膜,轻声耳语对它无异于大喊。

望远镜的馈源舱是在天线锅中心的正上方吊起来的,由锅外6个支撑塔通过钢索共同拽住。两个人沿着为机修人员搭起的简易钢索梯一路往上爬,一直到最顶端。

 “小周,”叶修站在天线锅的边缘最高处,向周泽楷招手,“来看他们调试。”

馈源舱需向外传输的信号,都需借助支撑塔上的光缆输出,不能使用无线通讯。馈源舱不断地调整位置,拽着它的钢索就需要不断地拉伸,附着其上的信号光缆也随着不断拉伸。

 “试验到350兆帕的时候,仅弯曲6万次就失败了;一次200万次的弯曲试验,至少需要10天。不过他们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了。现在骨架构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就是拼装FAST的天线反射面。”

“触碰未知就像走钢丝,尽管心中发怵,却必须向前。”

晴朗的天空被散着微光的云层浅浅地遮挡着,树木的清香借着风儿从远处飘来。

“但如果知道一切未知都终将变成已知,有律可依,有迹可循,我们的努力就有意义,不是吗?”

似乎正和着他的话,太阳破云而出了。有了阳光的天空显得非常迷人,剔透而鲜明,无边无际地伸向遥远的绿色山峦。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生。这就是宇宙和我们的交流,这就是它的灵魂。”

 

在人类能构想的所有尺度上,小至分子、原子和亚原子微粒;大到恒星、星系、类星体、星系间的气体云和宇宙微波背景。从最弱最弱的低频光子,到最大的星系;从最不稳定的地心铀原子衰变,到形成于460亿光年外的首批中性氢原子。从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和弱核力,到粒子的存在和粒子的特性。整个宇宙体系,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方位,所有的一切,都遵守着相同的自然基本法则。

这是一件非凡的事。

假如大自然的行为无序而不可测,假如引力时有时无,假如太阳会突然停止燃烧,假如构成我们的原子随时都有可能不再结合在一起。那样的世界将会变得恐怖——即使有的时候操作失误不会葬送宇航员的生命,但却没有人知道如何做才能让自己活下来。彼时,所有人将会陷入未知的真正地狱。

那样的宇宙才是真正没有灵魂的。它无法被解读,无法被领悟。千千万万的人类得到的回应在宇宙各处各不相同,而且在下一秒钟便作废。时空之海中无序漂浮的孤岛,才是真正的悲哀。

 

人类的大脑,说到底也是信息遵循着一些未知而奇妙的准则在运转着。如暗流涌动,有序却无从知晓,不可捉摸。而构成宇宙的物质和能量在不断地更迭衍灭,人类所处的时空也瞬息万变,但是支配着万物的基本法则,宏大却永恒不变的规律,正如人们至今隐藏着未被发现的思维机理一般。基于这些不变的东西,我们得以对宇宙进行观测,通过观察,实验,甚至大胆的猜测,来了解它,读懂它。

在这种意义上,人类确实在与宇宙交流。

正因为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什么时间,宇宙的基本法则都一样,人类才能够获得这些知识,才能读懂它想向我们展示的一切。

正因为知道这些法则在宇宙中的任何地方和所有时候都适用,才能够用它指出宇宙的过去和未来,人类才能做出尽管渺小,却能动而可控的改变。

也就是说,正因为如此,科学才有意义,人类才能学习,才能发展。这是一切科学得以存在的原因,也是科学作为一种工具,可以用来探求宇宙奥秘的原因。

宇宙能被理解,这是最美妙最令人惊奇的事实。

那是苍穹之下井然有序运行的万物,那是日复一日运转在轨道上不曾偏离的行星,那是规律的集合,而规律本身,便是生命与美,一切的起源和归宿。

 

“在澳大利亚和南非,被称为“平方千米阵”的巨型射电望远镜阵,是比这家伙还要厉害的观测机器。”叶修补充,“日复一日,不断更新。”

“如果有个宇航员在太空中航行了几十年,再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他一定会为地球骄傲。”

周泽楷想象着异国广袤的土地上,千万个巨型射电望远镜阵列一同工作,规律地运转。它们的观测能力远超当前最强大的射电望远镜,能触碰地外文明的脉搏,能感知来自银河系中心的天体微波激射源。如果银河系内有外星人,这个望远镜阵列甚至能收到他们的电视信号。

宇宙想要告诉人们的事,在以这样的方式被回答着。

虽然声音微弱,却是无数颗赤子之心的呐喊。驱使这一切发生的,是人类的基因、爱与理想、家人、朋友、情人,值得珍惜和守护的一切,还有贡献给这个世界——纵使微薄——使它今天比昨天稍好一些的努力。

茫茫宇宙,会温柔地探知这一切,在遥远的彼方呼应,告诉人类——向未来迈进。

 

周泽楷扬起嘴角,望着飞鸟伸展开黑色翅膀缓缓地落入山川。

 “谢谢。”

叶修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青年认真地投回目光,重复了一遍。

“谢谢。”

“哈,这点小事。”叶修摆摆手,“继续……热爱就好。哎呀看我这矫情的”

头顶突然响起了直升机的轰鸣。无线电静默区内无法长波通讯,他们仰起头,看到一个人推开舱门,气急败坏地怒吼:

“叶修!你又在搞什么鬼!把人家小周送回来!”

“哎呦卧槽老金的眼神儿啊!不是说不好使了么!”

叶修一把抓住周泽楷的手。

“张益玮回去要把我吊起来打了!快跑!”

他们飞跑着穿过钢索,将身形掩在绿树与阳光的影子里。

在几年之后,或是几十年之后,没有人知道摆在这两个少年面前的命运为何。没有人知道周泽楷将会成为漫游太空时间最长的宇航员,也没有人知道叶修计算的轨道书写了载人航天史上永远不可能重现的奇迹。此时,他们只是奔跑在这片浓绿里,在陡峭的悬崖和山道间。

周泽楷在脚步带起的风中笑了。他最后一眼回头,看着苍苍郁郁的森林和静静躺在那之中的射电望远镜,仿佛在搜寻其间徘徊的、执着的、纯粹的梦想与希望。

而那些希望正随着他们的奔跑,向一个既定的方向流动。

未来未知,却势不可挡轰轰烈烈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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