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欣中心】长空铁翼 12

兴欣整个基地都在休假,除了巡逻的,各连值守的一个班,机场外场是相当平静。魏琛先前闹得那一下把警卫连长招来了,现在事情解决,人手也都纷纷散去。

一路走到机库。没了卡车、吉普、升降机,本来规模就小的地方,此时被太阳照了一个通透。风从各个窗口灌进来,合着广播里里中播放的音乐绕在他们身边。

半途魏琛也始终没说什么话,第一印象害人,这突然沉默起来的模样让陈果颇有些不适应。而现在到了地方,这家伙抬头望着叶修的飞机,一言不发,直到陈果在边上看得都有些着急了才开口。

 

“你让我上去坐坐行不?”他说,“就一会儿。”

“哎哟那您可得小心点儿,”叶修一副老守财奴做派,“三代机这拉环拉半截开盖,拉到底弹射火箭点火,您上去了我可不负责那保险栓。摔死您不打紧,别连累得我们又要停飞安全整顿了。”

他嘴上吐槽,手里却一点也不带拦着,还一个劲儿给陈果使眼色。陈果心里有数,叫了机务中队值班的机械师开了X01的座舱,魏琛爬了上去。她跟叶修在下面等着,可是等了快十分钟,却还是不见这家伙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叶修对陈果点点头,也踩上梯子,顺着梯子爬到了舱盖边上。

 

座舱里只能容纳一个人,叶修靠在机身上,一只手搭着座椅靠背,看魏琛盯着仪表盘驾驶杆愣愣地发呆。

“这是三代机?”

“对,九七年就提出构想的老东西,终于被咱们空军拿到手里了。” 

“哼。”魏琛从鼻子里喷气,“有什么更新?”

“转弯半径小,低空过载远超国外同期,瞬盘超过三十度秒,纵深打击表现也非常凶悍。”叶修拍了拍仪表盘,就像是拍着战友的肩膀,“如果说歼-5是革命家的最爱,歼-8是战区司令的最爱,那么这一架,就是飞行员的最爱。”

“挂载呢?”

“副油箱,超视距弹。如果开外挂还能加五百千克。”

“隐身性能如何?”

“你明知故问吧?”叶修抬起头看着魏琛。

“兼容三种近气吸波装置,雷达回面不到一平米。”魏琛一咧嘴,“还真他妈是个好东西。比我那架强多了。”

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却失落得吓人。

“真是……变天了啊……”

叶修没搭话,倚在机身上,陪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下午三点。机场电台非常有陈果风范地播放着一首新时期的军歌。

真熟悉。又是个大晴天。魏琛抬头眯起眼。

 

他也有过一个小机场。曾经叫晓川,后来叫蓝雨。

十年前空二十师刚从旅转制,一拨人调防到曾经就是个国民党基地的晓川机场,同样又小又破,百废待兴。他这个师长带头,一堆人在机库里擦架子搬炸弹,闹哄哄地什么活都干,好容易将当时还是宝贝的几架歼-7安置好了,又给这座基地取了个威风的名字,蓝雨。

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名字。这是飞行员特有的浪漫——不管是多糙的汉子。让雨将天空与海洋连接起来,他们自称“飞鲨”,渴望着在这片蓝色中露出獠牙。

他们做到了。在那座小机场里起降的战机,无数次对可疑目标实施驱逐,无数次威风凛凛地巡航。尽管风头比不过如日中天的空二十九师,却也是广州军区空军稳健有力的一提防。

而那个小机场,也是他自以为告别八一军徽的地方。

 

在蓝雨基地建成的第三年,当时还是飞行大队普通一员的喻文州,在一次会议上提出了跨海转场的空天联网构想——使用结合数位地图的INS/北斗卫星导航、有源相控阵雷达及敌我识别系统,支撑长空上的电子通讯与战斗。

这意味着,在飞机机体上加装部分设备,以削弱机动性、减少航程换来全方位的信息作战水平提升。这些牺牲会直接削弱战机的近距空战和远程巡航能力。在南海这片特殊的疆土上,这样的代价似乎过于沉重了。与纯软件技术提升不同,硬件技术提升对战机性能而言是一柄双刃剑,一旦优势的方面消失,另外一半反而会划伤自己。

说实话当时这个构想完全无人重视。而喻文州本人也面临着三年升衔期满,无处可去的尴尬境地。一边完全没有平调参谋或指挥机关的意思,一边还坚持不懈地拿他的幼稚构想骚扰魏琛。当他又一次走进师长办公室的时候,魏琛火了。

“你管他奶奶的什么算数!”他记得自己当时粗口连篇,“你以为自己是数学家吗?为什么西飞想不到?为什么成飞沈飞想不到?你也不想想这他妈的对机动性和航程的伤害有多大!”

“中航的技术再怎么先进也是二线。”他记得那个青年笔直地站着,不卑不亢,望着他,“我们飞行员是第一手接触飞机的人,我们完全有理由提出反馈。飞机的作战性能与机动性能成二次关系,与航电综合性能成三次关系。因此只要控制取舍,对歼-7的改装是完全可行的。”

“作战性能!”

魏琛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一架歼-7模型被他震掉了,机头雷达转了两圈,裂开来碎成几片。每次训练压线合格,还敢跟他提作战性能!

“好,我们就比作战性能。你尽管带着你的什么改装计划上报去吧,我他妈第一架实验机就批给你,我他妈就让你打我!你尽管跟老子展示你那什么狗屁的作战性能!”

碰巧经过的黄少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这些立刻怔住,赶走了师部的小参谋,一个人愣愣地站着。

而喻文州只是心平气和地答应下来。

“是。”

 

三个月后,喻文州的飞机改造成功。第二日两架飞机同时从蓝雨机场起飞,在南沙群岛上空进行空对空实战训练,拟降落于海南,已经联系好了兄弟部队。

战斗结果:喻文州锁定了魏琛的飞机。三次。

借用低空导航和卫星定位瞄准,在滔天巨浪中贴海飞行,各种精确制导弹药活生生将空对空战斗打出了地面目标的效果。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胜利。听闻风声来观战的军区司令,面对此景象沉默半晌。

“变天了。”他最终说。

作战结束后还有足足一个半小时航程。空中加油、返航、降落。那一个半小时魏琛在座舱里想了什么,无人得知。

指挥部也是一片死寂。平时话最多的黄大队长把耳机砸到一边,盘腿坐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发呆。也有小声议论的,魏琛之后会如何对待喻文州,队伍构成有什么改变。

“转场计划取消。回原基地。”

他们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L07……”魏琛顿了顿,而众人又一次惊讶了。他们的魏师长从来不屑于喊正式编号,平时直呼其名,兔崽子SB之类的称呼从没断过。

“……打得很漂亮。”

“谢谢。”仍然是那样平静的语气。

指挥部又是一番小心翼翼压抑着的议论。但绝对没有人想到,那是魏琛最后一次驾机降落。下了飞机,他摘下头盔,拍了拍自己编号01的战机,转头走出机库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找到他。黄少天冲到办公室讨说法,却只看到碎成几片的歼-7模型雷达,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以大校的军衔,即使不再飞行,平调或是转业都是不错的选择。就算转业也至少是副厅级别,工作稳定,地位又高,保障还好。况且魏琛举荐喻文州是立功,部队并没有急着赶他走,甚至还有再升一级的可能。

但魏琛竟然就那样离开了,离开得如此决绝——直接去了军区司令部。

两天后,司令部发来通知,调任喻文州为新任师长,负责空二十师之后的一切作战任务。

 

“老魏。”

“老魏……”

“靠!”

脑袋上挨了一拳头,魏琛抬起头,才发现叶修在叫他。

“你再不搭理人我真要拉弹射拉环了。”

“你不揭人伤疤会死是吧。”魏琛忿恨地嘟囔,拿了支烟出来,看看身下的战机,又塞回衣兜里,叹了口气,翕动着嘴唇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还放不下?”叶修问。

“你放得下?”魏琛没好气地反问,话语里的苦涩远多过恶意。叶修笑笑,转而换了个话题:“你退役以后去哪儿了?”

“我还能去哪儿?”魏琛苦笑,“飞民航?站在门口跟人点头哈腰讲洋语?飞通航?小心翼翼低声下气,把管制当爹供着?落地加速度1.6G上榜1.8G扣钱2.2G直接停你的飞,标准操作程序把什么都设定好了,他妈的开个副翼拉个杆儿,跟个司机似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后半辈子只能看看云上云下,日出日落……”

 

“你说,飞过战斗机的人,”他一手捶上战机的座舱盖,像是在对叶修,又像是对着自己发问,“怎么能忍住那样的生活?”

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的影子,机库外,跑道的地面反射了灿烂的阳光,几乎有些刺眼。

远处飞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


魏琛留给二十师的最后一幕是穿着飞行服离开的背影。这也正是他想的。不拖泥带水,不犹豫磨蹭,干净利落地绝了这份念想。可当他就那样走出基地,走到城乡结合部的小镇上,在华灯初上的烧烤摊前喝啤酒的时候,却总觉得自己被油烟熏红了眼眶。

喻文州和黄少天没有让他失望。空二十师争取到了广州军区远程作战的核心地位,列入第一批换装名单。

从跑道上呼啸而起的,不再是他熟悉的战机。歼-8,歼-10,新的机型不断涌现,是那么耀武扬威,就像是那些穿着飞行服,毛都没剃干净,一言不合就在跑道上拉练半大小伙子,幼稚得让人发笑,却有着他日思夜想而不再得的青春。

他看着它们驶上跑道,直冲云霄,座舱里坐着年轻的小伙子,而自己飞了整个军旅生涯的老伙计歼-7,像他一样默默退场,连他在部队的念想也一并取代。

晴朗的日子里,他听着头顶的引擎呼啸,能清楚地辨认出来,这一架是强击机,这一架是轰炸机,还有他开了那么久的歼击机。也许就是他们二十师在转场训练,那些他带大的小子大概不会再有空想起他了。

他上网看新闻,在军事论坛里操着极其不雅的语言跟人对喷,却不知道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网上的红歌,一堆人在弹幕里刷屏:我是退役老兵,若有战,召必回……放屁!他简直想笑。这些蠢货都不知道自己早就不能打了,还眼巴巴盼着“当那一天来临”,想当英雄,做梦去吧!他狠狠地咒骂着,看着论坛里自己拿歼-7照片截出来的头像。

你也是一样的。你早就不能飞了。

 

叶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男人狠狠抹了把脸。

“几秒钟加到一个马赫的飞机,自主机动、空中格斗、50米下低随心所欲,高兴了还能翻个筋斗,航线是自己的、空域是自己的、机场是自己的,整个部队就为这么一小撮子人服务,管制中心像个孙子一样保障着你,多爽!”

“谁说不是呢?”叶修点头。

“操……走之前都没发现,”男人惨然地笑道,“只有在这儿,在这儿开着战斗机,才他妈有天之骄子的感觉啊!”

他狠狠擤了一把鼻子,将手在衣服上擦干净了,虚握在驾驶杆上。似乎还想将它拉起来,让这架最先进的歼-10G,带着老兵那颗仍然向往长空的心,冲破云霄。

 

“老魏,”叶修收敛了神色,换上正经的语气,搭在座舱盖边上的手也放了起来,“还不晚。”

魏琛茫然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陈果站在一边,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接连闪过一串神色,惊愕,迷惑,咋舌,最后又混杂出一种介于佩服与感慨的神情。

“你小子,还真是想把事情搞大啊。”

“迟早的事。”叶修捶了他一拳,“干不干?上头给了我权限。”

魏琛皱着眉头看他:“你觉得我还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就算是个老废物我们也要啊,好歹给小子们当一回垫脚石嘛。”

“我靠你……”魏琛脸色一变,示威般地扬起了巴掌,叶修却是收起了没正形的样子,认认真真盯着他,说了三个字。

“你行的!”

 

陈果在下面等得多心急啊,这叶修也上去十分多钟了,就听着俩大老爷们儿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一句也听不清,把他俩放这儿自己甩手走人嘛,又觉得不好。等了好久,才看见叶修动弹了一下,似乎是拍了拍魏琛的肩膀,紧接着俩人就从机舱里爬出来了。

三个人默默走到机库外面。空中几架战机列队飞过。魏琛仰着脸看飞机,看不清神色如何,叶修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等到航迹线都散了,魏琛把目光移回来,还没等开口,叶修先塞给他一支烟。

“大家都是从头再来,不丢人。”

“丢你妈了个逼的!”魏琛眼睛一瞪,陈果有些受不了地皱起眉头,却见叶修嘿嘿一乐,抬手迎上去。两个人的拳头在空中一碰。

“说定了啊,明天就去给你打报告。” 

“赶紧给你爷爷美言两句!” 魏琛一骂脏话,这事儿就算成了。

“嗯,老板娘,”叶修转向陈果,“招待所找个地方先让他住着,选最低标准的房间,按最高的价格让他付。”

“等会儿,”陈果顾不得吐槽这老板娘的称呼,把叶修拉到一边,“你让他留下来干什么?”

“做苦力。”叶修拿烟点了点,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什么玩意儿?陈果一愣一愣地瞪着叶修,又转头去瞪魏琛。胡子拉碴的大叔走在前面,脸上挂着那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在蓝天白云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又他妈的要变天了!”他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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