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欣中心】长空铁翼 09

半夜里寒气浓。兴欣机场边上有几座小山丘,灯火闪着,老百姓在一扇扇窗户后面安眠。

一辆吉普车开过外场的岗哨,穿着棉大衣的警卫看清来人连忙敬礼,驾驶座边上车窗打开,一缕烟飘出来,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那车开到机库边停下,五号按钮滴溜溜一响,两道黄光转了转,却是和远方另一道白光交汇——有人正提着军用手电筒从机库深处一路检查过来。铁皮机库的室内比室外更冷,那人脸被墨镜遮住,嘴角呼着白气,棉大衣角结了层霜。

“老伍!”叶修远远地跟那身影打招呼,对方也挥手回应。

 

“身穿破衣烂裤,手拿解刀抹布,戴着墨镜装酷,远看明星出户,近看航空机务。”

机务大队在兴欣机场的地位相当高。单说饭补吧,本来伙食标准是差了不少,陈政委大手一挥,带头从团首长的伙食补贴里调钱,五七一团干部灶、地勤灶跟空勤灶共用一个厨房,三队人守着一个锅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什么话都能聊。

机务兵跟飞行员的关系也相当不错。唐柔从来不摆架子,乔一帆安文逸平素温和,莫凡就算给叶修摆脸色都不会对自家机务兵说半句重话,退役的老团长和伍晨更是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然而,陈果能调饭补,却违抗不了上面的定下的死规矩。飞行员升衔没有名额限制,机务干满了多少年您就卷铺盖复员吧。服役年限——在这个方面空勤和地勤的差距会以一种让人无奈的方式展现出来。兴欣元老级的伍大队长,刚戴上少校的衔章,却已经到了不能再向上的位置。

“挺勤快啊。”叶修对着伍晨点了点头,没客套。伍晨呲牙一乐,在黑乎乎的一团夜色里那白牙还挺显。

“团长啊,这边。”他带着叶修轻车熟路绕进机库,拍了拍边上拆下来的一个副油箱,招呼叶修坐下。

“坐啥啊,咱出去抽根烟。”叶修笑着摆摆手。他打兜里摸出根烟,伍晨脱掉手套接过,两个人一块儿溜达到机库外头。

 

这二九三九快过年的晚上,一个字儿,冷,两个字儿,真冷,仨字儿,冻掉蛋。这要是从被窝里拉出来个老百姓放到机场上溜溜,不出三分钟人能哆嗦得把牙给您磕掉了。不过走在跑道上的老两位倒是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就算嘴里冒着白气,也丝毫不耽搁伍晨边走边迎着风做扩胸运动。至于叶修……他能维持平常那幅没精打采的样子,大概也就算没什么影响了。

“这天气,你一大队长还值班?”叶大团长叼着烟先开了腔。

“就是因为冷啊,前两天我那儿一个兵发烧送卫生队去了。”伍晨憨厚地笑笑,“都是些小孩儿,让他们多睡会,咱这身子骨冻惯了,抗造。”

“嗬,”叶修一撇嘴,“老母鸡护崽子呢?”

“哎,能护就护,”伍晨毫不在意,“我这老兵也管不了什么,多教他们本事,少让他们受罪,也算有个队长样子。”

叶修点点头,没接话。伍晨吸了口烟对着跑道吐出来,两个人已经遛出半里地远,这个距离看过去,星光下机库白色流线型的屋顶起伏着,战鹰仿佛也像是回到了巢中,收拢了翅膀安眠。

身边的伍晨突然哼起歌来。一开始只是个调子,后来便连词儿也加了上去。

“啊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都会,充满光辉……”

“这都开始感怀过去了?”叶修笑着问。

“还有三年就走喽,”伍晨望着远方,拖长了声音叹道,“可惜凑不满二十年。干到咱这份上,也能拍着胸脯说,这辈子就是个兵了。”

他笑了笑,又低低叹了声。

“可是走了,估计也安心不得。”

 

“哎。”叶修低低跟着他叹了一声。这平时没什么正形的家伙,脸上竟然也有几分唏嘘之色。伍晨和他一样,甚至在成年之前就长在部队,把青春和热血都洒在这片军营里。离开,就如扎下的根被生生拔起,即使都是铁血的汉子,却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伍晨抹了把鼻子,砸吧了两下嘴。

“得了,我也知足点。比起已经离开的弟兄,我混得这算是好的。”他说,“雷达也修过,跑道也扫过,除了脑子笨这文职的实在顶不住,咱空军剩下的连可是基本上全走了遍,该干的都干过了,也对得起肩膀上这两条杠。”

“可不是,”叶修笑,“天都上过。”

“不是吧,”伍晨转过身来直愣愣地盯着叶修,“政委连这都跟你说了?”

“还有小唐。”叶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了不起。”

“也就是可惜这腿了。”伍晨叹了口气,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伍晨在兴欣机场干到十八岁,在当年老团长和陈果父亲的鼓励下报考了那一招飞,经过层层选拔进了航校,甚至都有了几个小时的飞行记录,却因为一场意外的事故与蓝天无缘。

其实伤势并不严重——摔破了膝盖,留了茶杯口那么大的一块疤。

身体恢复得很好,基本不影响行动,这对一般人也就是块疤那么大的事,甚至民航飞行员都可以适当放宽限制,但唯有歼击机飞行员不行。两个,三个,甚至十个G的载荷,对于任何一处相对脆弱的皮肤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二次损伤。单座舱战机的飞行员,若是在战斗途中旧伤崩裂,造成疼痛甚至失血,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这起事故彻底结束了伍晨的战斗机飞行员生涯,同时葬送的还有他为之做出的一切努力。即使他的体能测评成绩相当不错;即使他为了补习航空理论知识几乎废寝忘食,咬着牙拼了命地才赶上其他同学;即使他在出发前兴冲冲地发誓,绝不会辜负老团长和陈工程师的期望。

即使他那么渴望飞上蓝天,成为守护家国的铁翼长城。

陈果说到这儿的时候,眼圈也有些发红。

“那时候我在上学,也不太清楚,只记得爸那时候真的特别心痛。”女政委望着没人动的茶杯,叹了口气,“他回团里那天,老团长和我爸两个人亲自去接的。具体细节已经没了印象,但我爸总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场景——他俩在火车站见到伍大队长的时候,他眼睛还红着,却挺直了腰板,说……”

叶修听着,那个倔强坚定的身影忽然和他记忆深处某个笑容重叠起来。岁月并没有模糊那人的神色,同样面对了巨大的打击,却那样从容地用无线电与自己聊天,即使是喉部受话器都没能传来一丝颤抖。

——只是从头再来罢了。

 

“再来一根不?”

伍晨这么一声招呼将叶修拉回了现实。机务大队长掏出了自己的烟盒,递到他脸前。叶修抽出一支,烟对火地续上。

伍晨的手并不好看,指节粗大,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些机油。只看见这双手,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想到,它的主人在十五年前曾经也握着驾驶杆飞向蓝天,别着亮闪闪的金翅膀徽章,背负着天之骄子的荣耀。

地勤的工作,干得全是脏活、累活,甚至不比飞在空中少多少危险。兴欣机场出过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故。一架飞机检修故障,临时换了个不合规的起落架轮子,却恰好碰上转场训练。负责记录的机务兵工作马虎,将瘸腿飞机直接放行。

那个时候,刚从航校回来的少尉伍晨远远地看到飞机翅膀耷拉,第一个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问清原委来不及追责,为了截停飞机,他直接冲上了起降跑道。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举动。喷气式发动机的气流不是盖的,二十九师借地方飞民航那阵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开着快半吨的推车上跑道,结果气流活生生把手推车吹出了赛车的速度,车上的人肺部破裂,救护车直接送到了营区外面的医院。这还是滑行状态下的民用机,歼击机起飞的冲力一旦打到人身上,全身骨折算是最好的结果。可是伍晨,那个最清楚这一点的前飞行员,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叶修咳嗽两声:“政委说了,你是咱们团最棒的机务大队长。”

“陈政委啊,”伍晨笑了笑,“她也就碰上我这么一个。咱政委从指挥学院毕业的时候,我退学,从航校回来,她上任那年我刚好升大队长。”

差不多的年纪,陈果如今已经是个上校,独立飞行团的政委,伍晨却在机务大队的岗位上,直到离开部队都只能背着这两杠一星的肩章。飞行学员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停飞,能选的地面肥差相当多,在一些政工的岗位上批批文件,干得好了说不定混到团职以上,也不用担心退伍问题了——公务员免试录用,即使自主择业,还有大笔的退休金可以拿。

可伍晨却选择了最辛苦也是最看不着出路的这条道儿。

现在这道儿要走到头了,这个男人,他有过后悔吗?

 

伍晨摇了摇头,站住,维持着一个标准的军姿。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身材,尽管裹在机务兵的破棉袄里,却依然像每个从369、963、天梯滚轮上走过来的飞行员一样挺拔。

“我说了,我这个人脑子不好使。修修飞机还成,那办公室的活儿,随便找个文书来都比我强。况且,” 他嘿嘿地笑着,他顿了顿,“不是老说什么停飞干部是部队建设的宝贵财富?咱这身手,可不能坐在办公室糟蹋了。”

“哦?”叶修扬了扬眉毛。

“我们停飞的做地面保障有优势,因为我们最了解飞机,也最了解你们。”伍晨说,又停了停。

“有了那段儿日子撑着,我还可以说得起一声咱们哪。”

 

今夜兴欣上空不飞夜航,只有几个客机的小点在仿佛山峰一般的云间穿行。更上方,璀璨的冬日的星空流动着。

伍晨再次望向跑道。真是矫情,汉子埋怨自己。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心情却还是那么鲜明地在心里存着,一旦有人提起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也曾经被教官一脚踹出机舱,在落地后拔出伞刀向天吼叫;他也曾经在田径场上挥汗如雨,为了锻炼出特技空战的身板儿;他也曾经感受过第一次驾机第一次单飞时那份难耐的激动和紧张;他也曾向往着战斗起飞、驾驶怒吼的战鹰直插云宵剑指苍穹驱赶来犯之敌的那份激动和自豪。

一次事故夺去了他作为飞行员的未来,但没有让他丢了那份心气。恍惚间时光又往回倒退了几步,他看到了刚从火车上下来的自己,带着千疮百孔的理想和一颗远比少年时更加坚韧强大的心,面对首长说出的话。那份燃烧着的炽烈执念,直到现在也丝毫没有改变——

“那片天空,我来过,就不会后悔。飞过的心永远不会缺少翅膀。”

 

他是最棒的地勤,因为他是最了解飞行员的人。男人想着又站直了几分身子。他们的团长站在对面,以一个同样肃穆的姿势伫立。

明明是黑夜,他却仿佛看到了自己眼前无数次出现的画面:一片繁忙的机场,战机尾部赤白的火焰,震天撼地的轰鸣,穿破云层的锐利影子……

伍晨突然就觉得有些热泪盈眶。每次进场保障,目送一架架战鹰安全起飞、平安归来,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骄傲?也不全是。

——是羡慕?也不全是。

——是担忧?也不全是。

他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然而他却知道,正是这种感觉将他留在了外场机务大队,离蓝天最近的地方。自己飞不成了,所以便尽一切力量,让兄弟们飞得更安全,飞得更高。

而自己,就在地上看着他们。

不,看着咱们。

看着昔日战友扛着自己的梦想,任壮志凌云。


“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兄弟,我想看着你们飞。看着你们飞,我打心眼里高兴,真的。”男人抹了把眼睛,扔掉烫着手的烟头。

“我知道。”

叶修点点头,伸过手去给伍晨续了一支烟。闪烁的红点在指尖明明灭灭,如同高空穿行而过的客机,在冬夜里闪得平稳安详。

在地面上,有最真挚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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