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乔】星野

·Сулико,一首很小天使的歌。(但lz作业bgm是我的祖国。)

·Never was so much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

有没有旁友推荐下比较好看的明清散文选……

 

——☆——

“小兄弟,咋一个人走在这儿呢!要捎不?”

戴着狗皮帽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室探出头,脸冻得通红,开口便是一阵雾。

车下那人拉掉风镜,露出一张残存着少年气息的脸,笑着冲他挥手。他嘴边也冒着白气,声音被重型卡车的轰鸣掩盖了,不知说的什么。

 

“拿件袍子去吧,你这小蓝袄可够呛啊,入了夜吃不住劲儿。”汉子指了指后座,“麻溜找地歇着,这嘎达偏得很,别窜出个黑瞎子来抱着你啃了。” 

他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似的,嘿嘿笑了起来。

东北老乡都一般地朴实憨厚。男人没见过世面,认不出少年的臂章,更不知道那身被他评价为“吃不住劲儿”的小蓝袄是什么。他只是一根筋地为路上碰到的这年轻小伙担心——从牡丹江经二道,三道,战斗林场上佳木斯送货,这路他跑了四十多年,大雪封山的季节,从未见行人。

“头十里乡千万甭错过,”发车时男人又一遍叮嘱,“就那一个,离城里都四十五里地了……”

少年站在路边与老乡挥别,直到汉子拐过了下一个弯消失在雪原里,他才收回手,愣愣地望着天。

卡车隆隆开远。引擎初听着响,却在几米开外就被积雪吸了似的,一点痕迹也不留。澄空如一大块被冻住的蓝水晶,没有飞鸟,云稀得像是絮子。

 

四十五里……少年的嘴角冒出一小团白气。

已经走了那么远啊。 

沿盘山公路步行是相当不费心思的走法。不需选择,不需犹疑,只要沿着蜿蜒的路向前。光走着,身体暖和也无所谓什么时候停下,便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这样迫切又消极的思考绝大多数时候只适合一个主题。

如果。

如果在听到命令的时候没有因惊讶而耽误那几秒;如果不是紧张得读错了高度;如果面对掉头逃窜的敌机没有迟疑,而是直接追上去……

单飞实弹打靶训练时遇到外方侦察机侵入领空,维护祖国安全的重任那一刻全落在自己肩上。可是,在那架飞机逃出国界线之前,高英杰没能留住它。

如果,自己能够勇敢一点就好了。

 

丢了目标,学员队也不舍得难为他们最尖的尖子。休假一周接受心理调整的处分,轻得甚至更像是一种安慰。他甚至被王杰希允许外出。

“面对真实的战争,谁都会恐惧。”上车前,航校的传奇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做到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就要找到支持自己战胜恐惧的勇气。”

勇气吗……

一阵风从山顶向下吹来,前方一棵树上的雪被吹动了,大块大块砸下来。如粉似沙的冰粒四散开。少年仰起头,看着它们落入大地。

 

——☆——

少说又走了五十多分钟,可别说村庄,这冰封的大山里一点人烟都没见到。雪地上天空从湛蓝变成深蓝,仍然澄明通透的跟水晶似的,白杨立在山坡上,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齐刷刷像是影子。

前方是座新的山峰,这时间再往前走或者掉头都不是什么好选择,只能在这荒山上过夜。高英杰脚步一顿,转到盘山公路避风的山谷一侧,拽住一棵白杨的枝干将自己拉上去,藏在大石头后面。

冬季夜晚,夜空晴朗得能看到整条银河。几重山之外,很远的地方隐隐有些橙黄的暖光。天地间一片寂静,除了北风呼啸,什么声音都传不到这儿。

盯久了雪地眼睛有些酸疼,高英杰抬手揉了揉脸。

可再将脑袋转回去的时候,却见一个浴血的身影淋着星光,站在自己面前。

 

“你没事吧!”高英杰惊呼。

这人似乎是从下方更深的山谷里爬上来的,脸脏得只能分辨出眼睛。他的棉服破了,半截伤痕累累的胳膊直接露在三九东北的刺骨寒风里。开口是个男孩儿的嗓音,听上去心急如焚,却不像是为了自己的伤势。

“哥,您帮我指个路行么?近村的党支部就行,我,我得归队!”

高英杰手忙脚乱地脱下夹克将他包裹住:“不能再走了。往南得走一天才能见到镇子,往北就要上山,你这伤跑到路上绝对会出事儿!”

“只是破个皮……”少年争辩,话没说完却是一哆嗦。

一个本已经冻上的伤口因挣扎而再度绽裂,鲜血随着动作剧烈地涌出来。

“别动。”

高英杰从背包里摸出酒精棉花,就着星光给少年擦拭——幸好这趟出来方参谋长给他塞了个单兵装备包。那男孩儿还想抗拒,在他几乎是强硬的坚持下才接受了这份好意。

“哥,”他红着脸说,“您哪乡的?我一定买药还回来……”

“我也是偶然才上这儿来。”高英杰摇摇头,庆幸地想起背包里似乎还有一卷纱布。要不是碰到他,这孩子能直接死在深山里头。现在的驴友都不要命吗?

他吹了吹少年的伤口,掬起一捧雪敷在淌血的地方。

“快点止血,引来动物就糟了。之前有人跟我说,山里有熊。”

“没事没事,哥您不用!”少年摇着脑袋往后躲,“我连熊脑袋都砸过……”

高英杰手一抖,化了一半的雪带着几缕殷红砸在脚下。

 

“你说什么?” 

洗净了血迹的少年看上去面容清秀,裹在夹克里的身子细瘦,几乎要让人怀疑他营养不良。这样一个孩子——徒手撕熊?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砸烂过熊脑袋。”

男孩儿不好意思地重复,证明他没听错。

“上次我被打下来,跳伞,落在山里刚好进了熊窝,就跟黑瞎子打了起来……还挺好打的,用伞刀扎眼睛,石头从背后砸就行……”

“打下来?跳伞?”高英杰更加震惊,“你是?”

“我是开驱逐机的,哥。”星光下少年的面容温和,他从棉袄里翻出一枚小小的袖标,捧在手上递到高英杰眼前,“志愿军空军第三师,九团一大队的乔一帆。”

“……”高英杰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只是直瞪瞪地盯着对方。

“怎么了?”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犹疑地向自己身上望去,目光不经意停在了某处,眼里浮现出异常惊讶的神色。

“哥!”他低声惊呼,“您,您逗我玩儿呢吧?”

高英杰为他披上的夹克胸口别着一枚校徽。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大学,2012级。

 

——☆——

“您也是飞行员……来到我们这儿,从未来?”少年战战兢兢地问,连声音都在哆嗦。

“我倒以为是你从过去出现!” 高英杰同样惊讶。

“可是怎么会?”少年四处张望,“哥,现在到底是啥时候?”

“我也不知——哎,”高英杰话说一半儿觉得不对, “别喊哥了,你是前辈啊……”

“我,”乔一帆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年纪小嘛,上个月才刚满十九。”

高英杰一怔。他看上去单薄得像十五六岁的孩子。

“……好巧,我就比你大半年。”他回过神来连忙笑了笑,眼睛却没来由地有些酸。

乔一帆的伤势不算太严重。虽然流了不少血,不过基本都是些浅层的擦伤和烧伤。可看着他熟练地用几块石头打火,点燃柴禾,紧咬着下唇用冰敷在伤口上止血,动作熟稔得只想让人掉眼泪——那定是意味着无数次惨烈的战斗,受伤、逃亡,鲜血淋漓的经历。

他早就从政教手册里读到过空军由战而生,艰辛奋斗的历史,可书本文字带来的震撼,却远远抵不上此刻这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儿站在眼前。十九岁,驾驶战机浴血疆场,在深山里与熊搏斗,甚至都没有长成青春该有的模样。可他却对自己微笑着,仿佛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真的好巧。那干脆就叫名字吧。” 

“名字?”少年听上去更加局促,慌乱地点着头,脸却憋得通红,“我没问题的……只叫名字,可以吗?”

“当然可以!” 高英杰挠了挠脑袋,“那,一帆?”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过了好久才得到一声小小的回应。

“哎……英杰。”

声音细细的,像是雪花轻轻落在大地上。

 

共患难是种奇特的境遇,似乎任何一处微不足道的相似,都能成为彼此依靠信赖的理由。同样的身份拉近了二人的距离。高英杰能够感受到,并发现似乎乔一帆也被这氛围影响。为他包扎的时候,男孩儿没有低头咬着嘴唇;即使一直对自己微笑,却在视线错开的时候不再掩饰眼底的疲惫。

他自然不会去追问理由。可既然现在肩并肩坐在一起——高英杰冥思苦想,试着找出一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即使自己并非深谙此道。

实在不行就讲个笑话好了……至少让他开心一些。

“一帆。”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诶?”乔一帆转过头。被那双纯粹曜黑的眼睛注视着,高英杰差点打退堂鼓。

“明儿雪大概就停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路上的老百姓跟我说,前面不远就有一个林场,明天咱一块儿找找看。”

明明在心里打好主意用大哥哥的语气安慰这男孩儿,可真说出口,却不知为何有些语无伦次,几乎像是在害羞似的:“这,这儿附近有人,所以应该不会有熊。不过可能有狍子,”他嘟起嘴在脑袋边上比了两个耳朵,脸却已经快红炸了,“傻狍子。”

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更像红鼻头驯鹿吧。他在心里吐槽自个儿。

 

“噗。”乔一帆果然弯了弯嘴角,“我们那儿也有呀,狍子特别喜欢在飞机边上转。”

高英杰稍稍松了口气:“胆子这么大呀,不怕被抓去吃吗?”

“老乡养着呢,我们当然不能吃。停飞机的地方要有掩护,又不能离山和树林太近,到春天能长出很高的草,正好是狍子最喜欢转悠的地方。”乔一帆笑道,“英杰也得看着点自个儿飞机啊,米格不抗造,别给打架的狍子撞坏了。”

“我们的飞机都有机库。而且学员不飞米格,飞初教-6和歼-8。”
“初教-6?歼-8?”少年眼底闪起好奇的光彩,“比苏-11还厉害吗?”

“苏-11是啥?”高英杰茫然。

“听说是最先进的飞机,听说有声音那么快。叶队说他一直想要一架,但申请了很多次,人老大哥就是不给。”乔一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不管在哪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都不可能轻易示人,即使那是盟友也一样。可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苏-11有多厉害……高英杰有些坐蜡。他心一横深吸一口气:“我开过的,最厉害的歼-10比苏-27厉害,那减一下,歼-8就比苏-25厉害,苏-25比苏-11厉害,那歼-8肯定比苏-11厉害呀。”

“好像有道理哦。”

“可不是嘛!”高英杰一边严肃地胡说八道,一边在心里一遍遍跟航理教员道歉,“等我们正式分到一线部队,能飞上歼-10,如果再表现好一点能当试飞员,还有更先进的飞机开。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军工厂,不用俄,啊,苏联帮忙就能造出性能很棒的飞机(扯……),最快能飞到三马赫的巡航,有声音三倍那么快!”

“哇,那还怎么说话呀?”乔一帆瞪大眼睛。

“用无线电呀。”高英杰动作生涩地表演,“一帆一帆,我是狍子,我来找你的飞机打架啦!”

“好可爱……哈哈……”

开始只是压抑的,有些羞怯的小小微笑,却在对上鼓励的眼神后,将嘴角扬得更高。高英杰也跟着乐了起来。少年们的笑声回荡在雪地里。年轻的生命,即使尚未走出挫折与消沉,或将将从纷飞的战火中侥幸逃生,却始终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

“……英杰,要不要喝点水?”

“没事没事,你还想听什么?”高英杰乐呵呵地吐出一大口白气。

三九天晚福双至,他竟然又从包里翻出了方士谦偷偷塞进去的便携手炉和一包压缩饼干。两个人轮流捧着暖暖的铁疙瘩,缩在雪窝里。乔一帆拉着他问东问西,正是自己最爱的飞机相关,少年手舞足蹈地讲着,甚至都忘了腼腆。

 “我们能和宇宙联网,从太阳那么远的地方发来信息。还有预警机,它自己带着雷达飞到天上,在空中就能知道所有飞机的位置。­”

“自己带着雷达?”

“对,就像背着一个(作者痛苦地放弃了寻找帅气的比喻)大蘑菇。”

“大蘑菇?”

“对,”高英杰比了个圆滚滚的伞帽儿,“大蘑菇。”

明明是纯出于善意寻找的话题,却不知不觉地让自己也开心起来。就像共同搭建了一个温暖的小窝,谁的迷茫谁的痛苦都被关在了门外,只有笑声和闲谈像阳光一样,暖洋洋地在身边徘徊。

风还在刮着。小山完全被白雪覆盖。皑皑一片,遮蔽着蕨草丛生的山路和白桦林下黑褐色的土地。可他们的身体却渐渐热乎起来。一旦有了可以依靠的伙伴,呼啸的北风也似乎变得有些温柔。

“我有点困……”

乔一帆迷迷糊糊地嘟哝了一句,高英杰立刻大为紧张。

“不能睡啊,会冻僵的!”他狂拍人家肩膀,把乔一帆拍得哭笑不得。

“每次一落地没一会儿就上,不眠不休快打三天了,”少年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真的很累哦。”

“那……睡这儿吧。”

刚才被乔一帆打着照顾后辈的名义将夹克披回了的肩上,还没来得及拉上拉链。高英杰便顺势将男孩儿搂到自己胸口。他穿了件厚毛衣,飞行服保温好,毛线上还带着自己的体温。乔一帆没抗拒,脑袋埋在他的胸前,身体安静地起伏着。高英杰抱着他,面向群山与星空。

刚笑了那么久,连肚子都有点疼了,现在乔一帆睡在他怀里没了声响,却觉得四周安静得有点儿寂寞了。

冷杉与白杨拥抱着雪地,夜色透着星辉,是那么的通透纯粹。星光引着他的眼神落上少年的袖标。简单却令人心悸的字样,诱使着少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指尖触碰那颗红星。

——六十年前的,中国人民志愿军。

一帆。他用双唇无声描绘出这两个字,接着又重复。一帆。一帆。


“……英杰,你叫我?”

乔一帆动弹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高英杰愣了愣,才意识到胸口的振动轻易就能将最轻微的气声传进少年的耳朵。

“哇,对不起。”他挠挠头。 

“没有,不是的,”乔一帆挪了挪身子,头顶的几撮绒毛蹭到了高英杰的下巴,“我本来就睡不着。”

“别担心,”高英杰轻轻拍了拍男孩儿的背,“你的战友和前辈一定在等你平安归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到了王杰希,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乔一帆抬起头张开嘴像是想回答什么,但看到少年带着笑意遥望远方的模样,他眨了眨眼睛,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英杰,”他的声音从高英杰的毛衣里透出来,冒着白气儿,闷闷的软软的,让人想到冒着热气的大包子,“我们这仗,最后打成了什么样?”

“啊,当然是赢了。”高英杰一愣,回过神来连忙回答,“你们都是英雄,后来成了将军、空军司令,还有……”

他条件反射地去脑海里搜索校史里那些辉煌耀眼的名字,可后人讲述的东西总归带着些许事外者漫不经心的模糊,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没能真正想起什么。

然后他猛然醒悟——自己本来就不用说这些的。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的祖国。”

男孩儿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少年深沉曜黑的眼睛在星光下映出自己惊讶的神色。 

“是吗,”他慌忙垂下眼睛,轻声呢喃,“真好。”

“你们打赢了回去,在长春建立了我们自己的航校,培养出了特别厉害的王牌飞行员。啊,对了,我们的军歌!空军军歌的第一段,讲的就是你们。飞翔,飞翔,乘着长风飞翔,中国空军在烽火中成长……”高英杰开口唱了两句,又有些尴尬地停下来,挠挠头:“我唱得不好听,你别笑话我啊。”
“没有啊,”乔一帆微笑着,轻轻拍着膝盖打节奏,“很好听。” 

“你们是我们的骄傲。” 高英杰真心诚意地说。

“如果我之前知道你的故事,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呀。”乔一帆面对着他,坦率地微笑着,“英杰,你一定会变成很棒的飞行员,就像我们队长一样厉害。”

“你们大队长?”

“嗯,”乔一帆点了点头,“其实是团长啦,但总带着我们冲前线,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他也老说自己就是大队长……叶队是我们师的击坠王,一个人打下了九架大鼻子的飞机。”

“九架?”高英杰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是的,叶队九架,苏副七架。”乔一帆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里满是自豪,“唐中队长两架,我和包子哥一人一架。”

“太厉害了……”

“包子哥特厉害,他被打下来过五次,每次都成功跳伞一点事儿也没有,老乡拿牛车送他回营口,他就坐在一堆苞谷中间跟我们打招呼!回来也不休息,问大队长再要一飞机,转头他就又飞上去啦!”

乔一帆在星光下轻声笑起来。伤口停止流血,他便抓起一捧雪在脸上揉搓。

“一开始老大哥带我们,一看到敌机就让返航。后来首长火了,说不打怎么练兵?后来又发现大鼻子,叶队故意关了上边的联络,苏副假装对着受话器喊了两声,带着我们就冲下去了!那次他打掉了一架,唐中队长打掉了一架。”

“真帅!”高英杰眼睛闪亮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却又黯淡了几分。

就算是他最崇拜的王杰希教员,也不过打下了几架模拟机。

实战,这是能让每个战斗机飞行员热血沸腾的事。自己遇到了那么好的机会,却没有好好把握……这让他有些沮丧。

他明白前辈对自己的期待。新一代王牌飞行员,共和国空军的未来。可自己能不能达到呢?

 

近处松树上的雪砸下来一块儿,高英杰吓了一跳,抬起头。乔一帆正拉着他的手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儿吧?”

“没事。”高英杰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天上是否也会感到恐惧,又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感到惭愧——乔一帆被击落过多次,差点丢掉性命。可在自己惧怕的所有事真切地发生在眼前之后,他仍然迎着暴风拉起驾驶杆。

“你们不害怕吗?”他忍不住问。

“害怕?”乔一帆似乎有些迷惑,“害怕什么?”

“面对敌人的时候……”高英杰顿了顿,“你是一个人。”

他望着乔一帆,知道少年能够能理解。

彼此都从来没有看轻过自己肩上的分量。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更知道那有多难。

飞行员飞上高空,便注定要把命演成一场独角戏。一个人的惊心动魄,一个人的九死一生。所有这些亲吻刀锋的感觉都无法向旁人言述,甚至连自己都能将其淡忘,只变成回到地面后轻描淡写的宽慰笑容。

但那是真实的,正如战争一样。仿佛能将身心一并击溃的恐惧——死亡,或者挣扎求生,却都注定孤独。

“飞行员在天上是不能恐惧的。哪怕只是一点儿的犹豫,就无法在机动动作上达到极致。”高英杰望着脚下的雪地,“我知道师父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我想快点成长起来,去保卫头顶上这片一千二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天空。但我很害怕。我没有勇气面对属于飞行员的战争。

“……一帆,你为什么不害怕?”

他望着少年的眼睛,认真地重复。

 

——☆——

男孩儿沉默着,没有马上回答。

头顶的风卷起大片雪花,洒向山下影子般的白桦林。他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远方的山林。

“对不起。”少年半是担忧半是懊悔地喃喃。乔一帆摇了摇头。

“会害怕。”他说,“我们会害怕。”

“那……”

“但英杰,叶队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能让你变得勇敢。

“一样是求生欲,还有一样……是爱。”

在繁星下,男孩儿的声音低沉,却又那么轻柔。

“爱会给人面对一切的勇气。”

他停了停,却是讲起一个似乎无关的故事。

 

“我们几个飞行员是航校首期的三批学员里挑出来的。虽然只训练了个把月,但终归有人带着,在上战场之前摸过飞机。而叶队和苏副……他俩是野战军,游击队出身,刚打到解放就奉命组建驱逐机队伍,一个旅调到前线,飞机摆到眼前就上。”

“嗯。”高英杰有些惊讶,却还是认真地聆听着。乔一帆的手还搁在他掌心里。风吹过的时候,便情不自禁握得更紧些。

“他们俩都不要命。叶队敢在天上一挑五,击伤俩敌人还成功迫降;苏副敢喝醉了开飞机,跟苏联人拼酒,喝完了两瓶又拿了斤二锅头来对瓶儿吹。叶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扛把子(gàng/bǎ/zà)。”

“这……“高英杰皱起眉头。酒驾飞机,这对和平年代的学院派飞行员来说绝对是匪夷所思的事。男孩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疑惑,手在他腿上拍了拍。

“我拿着水去让他醒酒,他却说那点都不能喝,到冬天会冻僵在天上。还有……”乔一帆的语气一瞬间有些落寞,“还有,有乐子就一定要去找,因为明天也许真的不会到来。”

高英杰愣住了,少年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只见坦然。

“叶队是我们的击坠王,单次升空的战绩记录却在苏副手里。在鸭绿江上飞了一趟,打掉了两架,打伤了一架。那天回来以后我问他,是不是只有特别特别热爱飞行的人,才能像他那么强……那时候,他对我说了这些话。”

乔一帆说到这儿又停了停。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讲述生命中最珍贵的字句。

“讲实话,大鼻子也爱飞行,说不定不比我们少。可到了天上,总有更想赢的一边。在战斗中,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就看谁愿意用这条命去换取胜利的机会。”

少年紧紧咬了咬嘴唇。

“我们赢了。因为,我们的爱更赤诚,更宽广。”

 

“是……爱祖国吗?”高英杰小声问。

这样的教导似乎只存在于他的童年。在他长大,成为军人之后,爱国这样抽象的概念似乎更像是埋在心底的一种准则。他为他的国家自豪,他有着拼上一切守护她的决心,但只是这样吗?

“不止是爱祖国,”乔一帆摇了摇头,“苏副说比那还多。”

他的手搭在高英杰的膝盖上,望着深蓝色的天空。风呜呜地吹着,白杨没了叶子,便用枝干去迎合暴风雪猛烈的冲击。雪地闪着微光,一片静谧。

高英杰屏住呼吸,等着男孩儿继续讲下去。

可他却很久都没有等到。

“一帆?”他着急地轻声唤道。男孩儿的头埋在火光的影子里,肩膀微微耸着。

在那一瞬间高英杰也手足无措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男孩儿拉入怀里,手轻轻环上他的后背。棉袄传递不了那一丝微弱的热量,但起伏的呼吸却鲜明地传到了怀中人那儿,在皮肤上颤抖着,又融入心脏的搏动。

乔一帆深吸了一口气。他靠在高英杰的肩膀上,手紧紧攥着棉袄一角,指节泛白。他以为高英杰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动作,直到自己的指节被另一双温暖的手裹住。

不管是什么,你都不需要一个人忍受——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像在这么说一样。

乔一帆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高英杰的肩膀。

 

“今天早上,苏副的飞机爆炸了。” 

星光沉寂下来。

“我是他的僚机,二打六。敌人包夹我俩,苏副挡在我前面,只来得及对我喊了一声闪开,就被打中了油箱。”

乔一帆吸了吸鼻子。却死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英杰,你知道吗?第一次介绍机型的时候叶队跟韩队撂话,说咱游击队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米格-15战斗机载弹225发,那就每次上天,干他225架。”

“然后苏副在边上说,226。”

少年在他的怀里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高英杰紧紧地抿着嘴唇。

“韩队的脸马上就阴了……我们都还没听懂为什么。

“他的飞机被火烧透了,但还能开,苏副就……朝着敌人最多的地方,撞了下去……”

高英杰咬着牙,脸色发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手臂环得更紧。

现在没有人听不懂了。没说出口的如果,是那个人用生命贯彻的诺言。

如果有一天我打空了机炮,敌人却还在伤害我的祖国——那我和我的飞机,就是守卫她的最后一发炮弹。

少年闭着眼睛,那一切仿佛清晰可见。大火卷着黑烟冲起,瞬间烟尘遮天蔽日,映红了白雪夜空。大地似乎都在泛红,烧成一团火球的飞机,拉高,俯冲,对着敌机群的方向砸下去。

满身鲜血的飞行员最后一次遥望他深爱的土地,嘴角挂着笑。


“那你……”

他忍不住问道,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又放低了声音。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乔一帆将头上的雪花摇下去。在雪地里缩着,他那么瘦小,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动物似的,可他却又那么勇敢,高英杰明白——即使只通过事后的叙述,同为飞行员的他也明白,乔一帆做到了多么可怕的事。

“你从包围中杀出来了。”

他的嗓子有些哑,和眼眶一样酸疼。乔一帆摇了摇头。

“那不算……苏副撞掉了他们的队长,头狼没了,大鼻子也有些乱。一开始,我只知道拼命跑。他们追,我就回头打。什么都不管地打……” 

高英杰屏着呼吸。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那样拼死战斗的决心,以及在那之外——对胜利的渴望与信念,在此刻真真切切地被传到了他的面前。

“人在哪儿,天在哪儿,不知道;飞机在哪儿,我的手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真的不会感觉到恐惧,只觉得飞机就是我,我就是飞机。锁定一架F-86,就像是抓住了一只呱呱呱,把它狠狠砸死在大地上。”

那是长空之上的孤胆作战,无所畏惧,不会迟疑;那是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尽管恐惧,却无法阻止他成为共和国铁翼长城的英雄。

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正北方深蓝色的天幕里,一颗星星闪耀着。南天与天球赤道在冬季群星璀璨,昴星团与参宿三星交相辉映,它独居北方,孤单,却异常明亮。


“英杰。”

乔一帆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高英杰没有回答。他知道不需要。他只是抓住乔一帆的手——紧紧握着,直到少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十指相扣,就像是在无声间传递给彼此的勇气。

男孩儿举起手,指向夜空中的北极星。他的十指伤痕累累,却被星光照得雪亮。

“我是跟着那颗星星飞到这儿来的。”

“不知打了多久,战斗结束了,剩下的大鼻子都跑了……天上只剩下我一个。

“我那架飞机也受了伤,摇摇欲坠。团里的人在延边,但地面刚被轰炸过,烟太大了,我看不见。”

乔一帆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这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几乎有些颤抖。

“那时候,唯一清楚的就是星星,我看到了它,北极星。叶队教过我们辨认星图。我知道,从延边一直往北飞,就是牡丹江,就是松花江,就是小兴安岭,就是……我的祖国。”

围着繁星的云层散尽,雪亮的光照在白茫茫的山坡上。借着那星辉高英杰发现,他的朋友眼里竟已经盈满了泪光。

“我当时真没想过能不能活下来。”乔一帆狠狠闭了闭眼睛,“我只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拉杆,让飞机抬起头,向着北极星的方向飞,使劲儿,拼命飞……

“我告诉自己,就是摔,也要摔在祖国的大地上。”

 

他终究是没忍住抽噎,低下头。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上,一颗,一颗,将冰雪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整座山都在夜色中歌唱。白杨摇动着无叶的枝桠,野花已经干枯,却保持着秋季金黄的颜色,不堪重负断裂了,发出细小的脆响。而雪地覆盖的山坡仿佛晶莹的海洋。它起伏着,吸收了一切声音——细小的抽泣,风的呜咽,纯白的雪花轻轻落于大地。

“我飞过上甘岭,听到号响,看着步兵兄弟在地面冲锋;我飞过林场,看到黑魆魆的森林和雪白的大地,我飞过村庄,有一家门前点着一只红灯笼,那么红,就像夜里唯一的光……

“我之前也不明白苏副的话,但就在那个时候,我想我明白了。

“所有我深爱的东西都是紧紧相连的。我在天上拼命,是为了守卫这一切。”

“我们当然是为了祖国而战斗,但更是为了所爱的所有东西。为了生存,为了家乡。我们深深眷恋的事儿全部都联系在一起。你想要活下去,你想要回家,想要摸一摸大院儿里的三花猫,爬爬石榴树,见到妈妈……

“我们不怕死,因为哪怕连生命都是要努力战斗才能守护的;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留恋,因为一切珍视的东西都在前方等着我们去赢下来,我们心无旁骛。

“当你将整个世界当作战斗的理由,你就有了面对世界上所有恐惧的勇气。”乔一帆将头抵着他的胸膛,低低的声音仿佛能直接传进他的心里。

“英杰,你不会孤单。”

高英杰使劲地点着头。他的眼睛一阵酸涩,几乎要哭出来,却还是坚强地咬紧了牙关。少年们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相互依偎,不同于自己的心跳隔着皮肤,强壮,有力,温暖。

“嗯……我不会孤单。”

星光闪烁着,温柔地披上他们的肩膀。

 

——☆——

不知过了多久。高英杰揽着乔一帆,直到雪在肩膀上落了满满一层。

也许男孩儿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也许没有。他轻轻拨开少年肩膀上烧焦的碎布片,看着白杨树的影子在夜里晃。他也昏昏欲了睡,却还在努力撑着保持清醒——他想让乔一帆多休息一会儿,即使自己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直到他的怀抱里,少年轻轻动弹了一下。

 

“一帆?”高英杰条件反射地拉住他。

乔一帆站起身。火焰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原野闪着细碎的光辉,一滴水落下来,在厚厚的雪层上砸出一个小坑。

“我该走了。”他说。

“啊?”高英杰跳起来,“我们一起……”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

“英杰,”他抬头望着繁星流动的夜空,“你还没发现吗……你要留在这儿,等到天亮。”

高英杰一愣。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那一刻少年瞬间明白了……如果他们一直待在这儿,如果乔一帆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天永远也不会亮起来,自己也永远不可能找到前面的村庄。

夜色化作深蓝色的影子盘旋四周,晨雾不知埋藏在哪片黑暗里蠢蠢欲动。男孩儿将手轻轻放到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英杰。” 他低下头,露出害羞的微笑。

“——遇见你,也给了我勇气。”

 

“啊?”高英杰一愣。

“我爱上了你告诉我的明天。繁荣富强的祖国,三倍音速的驱逐机,暖和的飞行夹克,你们的航空大学——能和宇宙联网的太空机,能找到天上所有飞机的大蘑菇……”

“预警机。”高英杰低声说。

“是的,预警机。”乔一帆微笑着,“英杰——还有你。你那么好,那么厉害,还那么温柔。你一定能成为咱空军最棒的飞行员。而我如今的战斗,说不定就是为了那样的未来。

“因为祖国还在,家乡还在,所以这片土地一定会帮我们将一切紧紧联系起来。我愿意相信,你——还有你讲给我听的那么棒的明天,就像是我得到的回报一样,只要我在自己的时代里好好努力,它们就会出现。

“英杰。有你的未来,就是我战斗的理由。”

高英杰点头。他觉得鼻子有点酸,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微笑着。

“如果我活下来了,变成老爷爷,说不定我们就会在未来遇见。”乔一帆用手指肚抹抹高英杰的脸,“到那时候我就飞不动啦,你带着我去坐双座轰炸机,太空机,我现在多努力一点,成为战斗英雄,你的教官一定会同意的。”

“嗯,他肯定会!”

乔一帆也笑了起来。他将高英杰额头上的刘海儿拨开,退后两步,带着浅浅的微笑,在星光下站成一个标准的军姿。

“加油吧,我的朋友。”

他举起右手。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高英杰望着那双闪亮的眼睛。它们正盯着他,目光是如此深邃,像是要把自己深深镌刻在心上。他并住脚跟,站得笔直。风从身边刮过,少年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

他也将手举到耳边。

这是两个飞行员,两名军人之间的道别。

不同于出于善意的拥抱,不同于在寒风中的相互依偎。

在这片星空下,也许有人将一整个弹夹里的子弹打上硝烟弥漫的天空;也许无数架战机正在俯冲,炮火轰击中木制路障和掩体如同自发爆炸般一个接一个变得粉碎。无数人在战场上,无数次他们祈愿,希望明天不要到来,东方永远不要亮起,可愿望从来都只是愿望而已。

一个拥抱留下的温暖终将散去。即使是友情搭建的避难所,也只能带给彼此暂时的治愈。乔一帆是真正的军人,因此他决不会逃避自己的命运。

而自己,也是一样。

他们必须要翻开各自的篇章奋力前行。而走下去的勇气——却是由彼此在不知不觉之间为对方带来,同时也将在心底珍藏到永远。

 

乔一帆放下手,转身与他渐行渐远。

高英杰维持着站成军姿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少年的身影融入夜色里深蓝的雾气中。

雪下得更大了,在他的肩膀上落成一片。风换了个方向,每一粒在夜空中飞舞的冰砾都折射着星光。就像是星空的碎屑飘落到身边。

加油吧……我的朋友。

他在心里默默回应。

当少年离开的脚印被彻底掩埋时,东方一点点亮了起来。夜色如同被晕开的墨水般褪去,雪也停了,繁星一颗颗落下,直到北极星也闪出最后的光芒,在朝霞中隐到碧蓝的天幕之后。

再顺着蜿蜒的山路走,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几辆货车正在卸货。门口贴着对联福字,电线杆上挂着一只大红灯笼。平房冒热乎乎的雾气。前天遇到的老乡揣着手机叼着烟,大声对他打招呼。

林场的小村庄在雪霁的清晨里闪着光,似乎才刚刚苏醒。

 

——☆——

五年后。空十师招待灶。

“可以啊,英杰,太有出息了!”

方士谦将一只手搭到高英杰的肩膀上,乐呵呵地竖了个大拇指:“我知道咱空军现在有禁酒令,你俩不能喝,我干了,走着!”

他说着强行拉住高英杰的手,让他握着茶杯跟自己碰了一下。王杰希坐在另一头,带着满脸“妈的智障”的眼神怜悯地望着他们。

 

在“和平使命-2020” 联合反恐军事演习中,空十师派出最精锐的飞行大队,队长高英杰和他带领的歼-20分队代表北部战区首战出征。面对设在边境深山里的预设目标,天网支撑,长途奔袭,隐秘出行,精确打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敌方的通讯指挥中心轰成了渣。

“第一次带队凯旋归来,有什么感言想说的?”方士谦勾肩搭背还不过瘾,伸手就想去揉乱高大队长的头发,被王杰希冷冷一瞪,才不情愿地收回手。

“靠!大眼你瞅啥?”前参谋长愤愤不平地竖了个中指。

“瞅你咋地?”王杰希一脸严肃地反问。

高英杰无语凝噎地看着两位前辈斗嘴。方士谦撇了撇嘴,又把手搭回来:“哎你别说,这次咱空军算是满载而归啊。南京军区那边也好好出了把风头,他们派了哪个师来着?我看了空对空格斗的录像,领头那小子可以的,有前途!”

说到部队的飞行尖子,男人手舞足蹈,筷子都没空拿起来。他离开长空早有数年,却还是执着地从各种渠道寻找着部队的消息。提到杰出的后辈,他笑得满面红光,仿佛那就是自己的荣耀。

“是东部战区。而且不是师,”王杰希更正,“五七一航空兵独立团。他们非常出色。”

“哟!”方士谦看着招待灶的师傅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来,手疾眼快地先叨了一筷子,“就是前几年在整个军委搅风搅雨的那个什么‘天团’?原来二十九师那个大美女带队的?”

“苏团长没有参加这次军演。这次来的乔大队长……”王杰希顿了顿,“我估计就是你说的领头小子。”

“嗬!”方士谦感叹了一句,又添上半杯酒,“后生可畏啊!哎小高,他们现在还在南苑机场呢吧?年终刚好军委表彰要开会,估计也走不了。我看你一副打得不过瘾的样子,不去找那小子约约战?”


“方,士,谦。”王杰希放下筷子,咬着牙蹦出仨字。

“到!”方士谦特利索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墩,站起来脚一并就是一个立正。

“……吃你的饭。”

“是!”哐当一声坐下。

高英杰好容易没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方士谦坐下以后没安生一会儿就又去逗王杰希,后者满脸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应付他。

八年了,从自己入校分到这儿驻训,就被这两位前辈无微不至地关照着。毕业,首战,夺得“金飞镖”飞行员称号,调任试飞员又回到老部队,到如今自己也独当一面,他们一直在身后看着自己。正如现在一样,戏谑或是严肃的眼神,却都满含着骄傲。

“前辈,我敬您们。”

青年说着,举起了茶杯。

 

一道儿将喝多了的方士谦搀回招待所,又跟师长道过别,高英杰独自在营区里逛着。

十二月里,正是个晴朗的大风天。阳光普照,风吹得红旗猎猎招展,军营的空气都带着几分坚定凛冽的味道。头顶长空中威武的机群呼啸而过,间或传来连串的实弹打靶声,震耳欲聋。

青年走过外场,走过师部大楼,走过空勤楼,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军史馆门前。

皇城根底下的部队腰杆儿硬,建个史馆资料也足够翔实。从空军初组到如今腾飞,似乎一切都在这里呈现。

可高英杰却知道,有些东西早已消逝在历史里,后人已经难以探其全貌。


那个冬夜之后,他一刻都不停地飞回长春航校。连宿舍都来不及回,拖着箱子就冲进那个无人问津,只是新生在入校时被政委带着参观过的校史馆——那里有一面英模墙,缅怀自建军以来为祖国英勇战斗过的所有英烈。

在那儿他仅仅找到一句话。

《朝鲜停战协定》签订前两个月,志愿军空军第三师九团一大队,再被切断后方补给的情况下,血战三天三夜,直到最后一架飞机以身为弹撞毁了敌人的油料库,全军覆没。

可比起那些被记载下的,默默消失在历史中的显然更多。高英杰记得自己在一张张黑白照片中疯了般地寻找乔一帆,寻找那些甚至连样貌姓名都不知道的人。叶队,苏副,唐中队长,包子……可无数面容模糊的人像里,他终究没能找到他的朋友。

他们没有留下能供后人瞻仰的名字。却留下了如今这支有歼-10,有预警机太空机的空军,留下了繁荣富强的国家。

那一切努力没有白费,因为这片大地还在,祖国还在,将一切紧紧相连——

我,还有我的世界,是你们为之战斗的未来。

 

五年之后,他又站在一面相似的英模墙前。

空无一人的史馆里灯光昏暗,中央摆着一块刻了军徽的纪念碑。那上面的话也许从没有人注意,可青年眼里噙着泪花,却情不自禁地轻念出声。

“——让我们记住50多年前,那些飞行在半岛上空的鹰。”

他久久伫立着,直到身后传来大门的嘎吱声。高英杰转头,动作在瞬间凝固。

一名身着常服的年轻军官站在入口处,细细看着每一张照片。一步一步,他沿着长长的走道靠近。顶灯昏黄的光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几乎让人产生他是沿着时光从过去走向今天的错觉。

高英杰僵在原地没有动,那军官直到走到跟前才发现有个大活人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吓了一大跳,连忙举手想要行礼。

“抱歉啊!我是五七一团的,参加军演回来临时在南苑待命,就随便过来看看。”

青年似乎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胸前挂着齐全的资历和勋章。正营级别、两杠两星的军衔、闪亮的航空兵标示、姓名……

高英杰倒吸一口冷气,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他一步步走到年轻男人面前,却没有发现对面的军官同样瞪大了眼睛。看到他的身份牌,更是满脸震惊。

“您是高大队长?”他有些慌乱地问,“咱在军演里合作过,终于见上面儿了,我……”

那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就没有说下去,只是定定地望着高英杰的眼睛。


有没有可能……?

高英杰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个念头。

彼此的表情实在是太过相似,简直就像那个雪夜里,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的微笑一般。

“……一帆?”他试探。

年轻军官倒抽一口冷气:“难道你也……”

紧接着他却露出释然的表情。

英模墙前,二人缓缓举起右手,向对方敬礼。头顶是耀眼的军徽,殷红与湛蓝交织的空军军旗。就连黑白照片里那些逝去的英雄似乎也在含笑注视着他们。

“——哎,英杰。”

手放下的时候,青年笑着说。

 



*小蓝袄:02式飞行夹克

*驱逐机:以前跟老毛子干的时候传过来的叫法,歼击机的直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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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纠结着打什么tag迷迷糊糊写了“天使组”(之前用平板写博尔赫斯的书评导致一打这高乔就会自动跳出高乔人……无语了)

·总之这是个不盖被纯聊天的故事,大概想写写“没那么游刃有余的小孩子语气”。

·场景的安利我不卖。不要在雪封的盘山路上走,更不要在山里蹲雪窝,亲测一晚上仨脚指甲盖儿_(:з)∠)_

·被拜托给某联欢编个小剧本,拿查出来的边角料写的。如果各位在文中找到像是相声的部分,那……您看得没错。如果觉得结局特别狗血有强行HE之嫌……那您看得也没错。

·写完了听歌修文,看到“牡丹江,松花江,小兴安岭balabala”那段,《我的祖国》刚好播到第二段合声前奏。

那一瞬间竟然就嗷的一声热泪盈眶_(:з)∠)_

其实这梗不算特别共情,几段景物还不是实地,然而就,热泪盈眶_(:з)∠)_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总之抛节操,撒狗血,纵横捭阖十余年的lz,终于把自己阴到了。之前的文有GN评论看哭了的时候我还纳闷OE呢哭啥,结果年末中招晚节不保,还是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

所谓天道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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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棕红蟋蟀乔丁笕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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