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微周叶】风暴洋 (fin)

· @沈狗子  

·※——txt归档戳这里——※

·听着歌,坐在港口望着船,淋着夕阳。大概可以当它是一个……游记。 

·看多了原文然后,写肉下不去手,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人类的耻辱?(笑什么,问题很严肃的)


——1——

“Consulting photographer.”

孙哲平盯着名片,念了一遍这个头衔,又念了一遍,然后嫌弃地看向坐在他边上的那位。

“摄影界什么时候出现这种出卖灵魂的行当了?”

“服务业嘛,有需求就有供给,有人买就有人卖。您看您这不是需求来了?”

“你就贫吧。”男人冷笑一声,在对面那家伙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头。

 

他们坐在商店街边的长椅上。男人戴着一副相当专业的墨镜,黑色短袖贴身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凝视港口上空匆匆而过的流云。边上那个稍瘦弱些的男人带着耳机,两条腿随意地交叉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扒拉出来的面包棒。

夏天刚过去,不少人穿着冷色调的衣服。来来往往,就像一阵浅蓝色的风刮过象牙白的街道,远处海湾澄澈,天空晴朗。身边人将面包棒咬下一截,吧嗒着嘴吃了,转过头来一脸坦然地看着他。

“您要不要陈述一下委托内容哈?”

“要是看到他的话……”男人伸手拽下了他耳边一根电线,“……你有没有在听?”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摘下耳机,露出一个松松垮垮的微笑:“呵,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问个屁。”孙哲平没有否定,只是冷哼了一声。

“问是为了让你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说。”对方理直气壮,“行了,说得出来,哥就能给你搞定。”

“别得寸进尺……叶修。”

孙哲平瞪他一眼,把耳机扔还给他,起身离开。叶修呵呵笑着,随手接过塞回耳朵里。

“午间国际简讯。下面播报荷赛奖的评选结果。”

电台播放着一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歌曲,合着港湾的流云,走得不紧不慢——如同海湾港口流动的人群。每个城市有着它们独立的生活,忙完了各自的事务,才会分出精力关注那些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新闻。一个国际奖项,在这个港口的当地电台中,重要程度还比不上一艘即将出港的货船延期的消息。

“……他从未在公众面前发声。他用眼观察大千世界,用心融入无数风景,将一切无法述诸言语之事表达。光与影是他的呐喊。”

听到年度照片颁奖词时,男人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柔和了些。广场上的白鸽在那一瞬间扑啦啦振翅起飞,仿佛一捧碎裂的云,急速扩散了又向上升去。街边一家面包店的门吱呀一转,同样黑发黑眼的青年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男人伸了一个懒腰。

“回来了?”他顺手接过对方递给他的纸袋,打开看了看,接着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小周,不是让你给我买烟的吗?”

“没有啊……”青年小声说。接着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叶修无奈地叹了口气。

“兔崽子。”

他拿出一根螺旋状的Grissini掰成两半,一半塞到青年手中。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并肩向停在港口的一艘小型游艇走去。

 

航行在入夜的大海上有一种奇妙的感受。和乘渡船穿过莱茵河不同,和在夏季深蓝的维纳恩湖上荡舟也不同。海面的平静体现于复杂多变的色彩,体现于倒映着水光乌云密布的天空。尽管除了快艇划出的白线并无波浪,却能让人感到,它在用一种蕴含危险的姿态炫耀着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个占据这颗行星表面积71%的庞然大物。比起陆地来,它在某种程度上更像天空,更像宇宙。

驾驶室拥有直面海洋的最佳视野。青年熟稔地操纵方向盘转了个角度,稳定航向后,他走到甲板上,望向海平面尽头闪着微光的银线。那神色很深邃,却无法形容。如同数个月前站在摄影界最高领奖台上时一样,无数闪光灯冲着那个万众瞩目的方向,却不曾照透他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目光里含着某些与经验阅历无关的深沉,仿佛与生俱来。这种神情将他和其他所有人隔离开,即使身处人群之中,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航迹的延长线上,无数礁石与白帆出现,又消失在夕阳与波浪的碎光里。

 

——2——

灯塔离峡谷二十多海里。深红色的砂岩悬崖高耸陡峭,朦胧的帆影没在清晨雾霭里,缓缓起伏,仿佛正在随风漂流。 

他们整夜航行,直到黎明时分停靠在这个小小的灯塔边。如今二人坐在前厅舒适的长沙发上,透过窗户能够看到海浪拍打的沙丘。

这本来应该是一幅相当温馨的场景……本来。

 

“靠,你怎么找到这边来的?”灯塔看守人见到他们的瞬间便发出惊呼。

那是个看上去相当年轻的男人,也并非童话或一般认识里堪比海盗的魁梧体格。他给二人端来了热茶和面包,脸上却写满了不耐烦。叶修笑笑,顺手在油灯上点燃一根烟。

“怎么样,膜拜一下哥的信息渠道?”

灯塔上没有接电线,主灯用的是老式的煤油芯。灯火被烟戳得晃了一下,光线随之抖着,从红框窗里透出来,穿透了黎明的紫色雾霭。年轻人不屑地一撇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用一只白铁桶将油灯扣灭。

“拜你的大头鬼。”他皱起鼻子。

 

“呵呵”叶修不甚在意,他介绍着两人,“周泽楷,小周。这位是张佳乐,应该认识吧?老朋友了,喊乐乐就行。”

“我还想喊你修修呢!”张佳乐似乎很想把茶杯直接扣在叶修脸上,见周泽楷一脸震惊地望着他,才收回手转向青年,脸上也闪过一丝难得的尴尬。

“小伙子,你……”

“前辈。”

青年站起来,微微欠身,丝毫没有失礼。

 

他当然认识张佳乐。世界知名的极限摄影师,连续四年斩获荷赛自然组图类一等奖,连续四年获得“年度照片”提名,在那之后便向报社提交了辞呈,行踪成谜的人物。

青年坐回沙发上,却忍不住借茶杯遮住眼睛,多看了那个人几眼。

距离张佳乐当年神秘消失已经过去了五年。可除了眼神,摄影师面容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

他从窗口望着远方。已是破晓时分,远东的晨光照亮了大海。海与天的交界线处,过往汽船冒出的烟往来交错,织成一条灰色的飘带。浪花在白石灯塔上被打碎了,腾起一片水雾,落在他带些棕红色的发丝上。

在这些迷蒙的颜色中,一轮鲜红的朝阳一点点跳上来。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看着窗外直到太阳彻底跳出水面。张佳乐转头面向叶修:“我说,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去。”

“我也没打算带你回去。”叶修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接了委托来拍照片的。”

“拍什么?”张佳乐似乎被逗笑了,“灯塔,太阳,还是海?”

“无所谓了,”叶修抽完一根又点上另一根,“比如……能看出你很好的。”

 

青年一瞬间几乎是愣住了,屋里一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只有炉火与窗外海潮的声音。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打破沉默。

“他问你要这张照片也是费了好大劲儿吧。”

叶修咳了一声。

“可不,想说不说的我都着急。”他挠了挠头,“要不干脆你摆个剪刀手笑一笑,让我们拍了好完成任务?”

“想都别想。”

张佳乐的目光望向远处,话里揶揄的意味不算太浓。

 

 “挤着吧,这儿条件就这样。”

即使嫌弃的表情挂上脸就没有摘过,张佳乐还是给他们安排了一小块地方。

小屋位于灯塔的中层。向上走是个四面玻璃的阁楼,杂乱地堆了蓄电池,书籍,一台小望远镜,还有一台黑色包裹的相机。似乎很久没有人上去过,躺椅上落了厚厚的灰。叶修下午在阁楼上猫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本泛黄的精装书。整个傍晚,他就在靠窗的躺椅上坐着,一遍遍翻着那些册子。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寒气就已经侵蚀进了石墙。男人将炉子生起来,黑铁炉有着四个小小的脚,就像一条可爱的小狗。

 

“你有没有听说过,征服欲这玩意儿是遇强则强的?”他突然问。

周泽楷从窗边转过身,似乎是沉思被打断了,表情微微有些迷惑。

叶修举起手中的相册示意他看。青年探过头,一眼看到大块冰川下落瞬间的近距离特写。他将目光转向另一面,看到火山口地裂处,亮紫红色的蜿蜒熔岩。

“这也是无数人痴迷于此类素材的原因了。也许地壳裂缝里的两缕烟没什么好看的,但它们却能让人的血燃烧起来。”叶修又翻过一页,啧了两声,“这两个家伙简直是疯子。”

——好望角沿岸流的照片,悬崖峭壁般的巨浪里,隐隐看到快艇洁白的一角。

“他们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珠穆朗玛峰断裂的冰层,大陆最南端的西风漂流。”叶修点着那张图片,“每个极限摄影师都有一位搭档,在他按下快门时,那个人操纵着直升机或快艇,为他稳定最好的角度。这要求机师拥有不亚于摄影师的结构与光线鉴赏力,而同时,摄影师本人也得是个能帮上忙的副驾驶。他们相辅相成。”

 

“那他……”周泽楷似乎明白了什么。

叶修点头:“搭档出了事。和他合作的那位手腕骨折,握不住驾驶杆了。据说那家伙在摄制完成之前隐瞒消息坚持了半年,最后在影展的开幕式上偷偷离开的。”

他将手中的精装书本合上,手指划过封面烫金的文字。那句话来自影集的作者——外封勒口处笑容明朗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比着常见的V手势,却因绝佳的角度与取景丝毫不落俗套。太阳照在他的身上,满溢了鲜亮暖融的光彩。

那些飞泻,喷发,如时间一般永不停步的,我们却将它留在这个瞬间。

 

“这是他的最新一本影集,也许说成告别之作更恰当——它出版的时间是五年之前,之后你知道的,就没有人再找到过那家伙。”

周泽楷盯着火光下的鎏金字体,脑海中不自觉跳出那个人望着朝阳的侧影。

许多人以为照片仅仅捕捉某个时刻,而摄影师知道并非如此。那不仅仅是瞬间,那是自然的记忆,是无数个故事的起始,无数个故事的终结,也是某种传达给所有观看者的永恒信息。

他想象着那位机师忍受着巨大的伤痛,却让搭档的镜头一丝不颤;想象着盛大的影展开幕,鲜花美酒掩盖了默然离去的背影。这些照片背后有那一切,即使观影者无法看出,却真真切切地存在,像序言说的那样,被留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那个人和他的搭档留住了火山喷发的第一股岩浆,留住了卷起暴雪的漩涡状飓风,却无法将他们自己留在那个意气风发,无往不利的时代。

他又将目光移回叶修身上。石塔特殊的浅灰色光泽映着黑发和稍显苍白的皮肤,鼻梁与嘴唇的弧度颜色偏深,被火光渲染着勾出一个轮廓,显得更加柔和。

也许是自己对阴影带来的色差过于敏感了,在那一瞬间,男人低着头的神情竟然有一丝落寞。

 

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叶修转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哎,想什么呢?不会是因为前辈就下不了手吧?” 

周泽楷似乎认真地想了想。他低头思索的侧影在瞬间被海面细碎的光勾勒成形,停滞了片刻,便一晃又消散。然后青年笑了。眸子里的黑色更浓了些,又隐隐透露出几分温和。

“不会。”他说。

 

——3——

灯与繁星忠实地闪着光芒。

夜晚的灯塔,礁石地朝外海的一面被那盏巨大的油灯照得暖黄。而小岛的另一边,相对黑暗,能分辨出星光照耀下的海面,此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光亮了。岩石不像东面那么锋利,甚至在水湾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滩。

张佳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烟。他没有吸,只是将那点星火用力地扔进大海。

盛夏的湛蓝色海洋环绕在他的周围。被海风吹着,思绪是散的,但偶尔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却能将人整个儿从迷茫中拉扯出来。

 

“那是我的挚友。”

他自言自语,话音未落却又摇摇头笑了。其实远远比那两个字更多更亲密,但仅仅挚友这个词,却也足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尝试定义自己和孙哲平关系的时候,那个人的答案似乎是——

“饭搭子。”

对了,在离绒布冰崩区近在咫尺的小帐篷里喝酥油茶的时候,那个人就是这么说的。当时张佳乐直接把黏糊糊的茶汤喷了他一身,在对方竖起眉毛之前打了个暂停:“哎别!小心缺氧。”

孙哲平“哦”了一声,然后问:“你觉得我在缺氧之前打不死你?”

两个人丝毫不顾忌氧气储备,在帐篷里好一阵大笑。

就这样,一饭一食,欢颜以对,朝朝夕夕的形影相随。他习惯了与那个人并肩坐在直升机里,相距一个呼吸的距离,穿过惊涛骇浪,去拍摄雪崩,极光,冷飓风。习惯了在异国的小酒吧里干杯,庆祝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流光溢彩的新一年。

孙哲平总嘲笑他的“如果能”。他说冒险者的未来不需假设,你期待的总有一天会到你手中,而你畏惧的即使再抗拒也要做好准备去迎接,而张佳乐对这些论调向来嗤之以鼻——得了吧,梦想未来,这叫浪漫懂不懂?我们可是最接近奇迹的人!

结果,回忆中数一数二的浪漫时刻却是孙哲平抢了主场。

 

拍摄艾雅法拉火山的时候,直升机被喷发的碎石击中,卡在两片岩石上。顶着六十度的高温,尾翼拉长了三倍。那时候他望着狰狞的熔岩,突然觉得自己与世界就被那样一根银色的细金属连接着,太过脆弱也太过不可捉摸。

那天他尝试着开口,对孙哲平说,如果我们能出去的话。

“大孙,你给认得,啊不,”他不自觉用了老家的方言。说这话的时候有汗滴到眼睛里,刺得生疼。紧接着他又慌忙解释:“你不用答我,我只是想着,再不说就要后悔了。我就是想,如果我们能出去的话……”

“那是之后的事。”

他记得那时候孙哲平就这么干脆地打断了他。男人扯下耳机,转过头来直视着自己:“就现在,我问你——张佳乐,你愿意跟了我吗?”

老天,他本来也想表白的。

他记得自己瞠目结舌的盯着孙哲平超过一分钟。在此期间舱内的温度越升越高,无数汗水再次滴进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人再在意了。最后张佳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孙哲平你他妈抢我台词,然后狠狠地咬上了对方的嘴唇。

 

而现在那个人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张佳乐对着大海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细小的岩石滚落声。男人转头,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人手足无措地望着他。张佳乐笑了笑:“小周是吧?”

青年点了下头,欲言又止。看着他脸上还来不及抹去的窘迫和担忧,张佳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解释:“我就出来走走,想些事情。”

“嗯,”周泽楷还是忧虑未散的表情,“想他?”

 “……小伙子很能打直球啊。”

张佳乐一瞬间有些惊讶,又在心里暗笑。他突然想问问这个深色眸子的小孩儿,有没有遇到过某个人,便在心里认定了你们属于彼此。

大概是有的。望着青年眼里大片静谧的光彩,他想。望着深紫色的天幕,他对后辈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冒险家和极限摄影师都是极度浪漫的人。”他说。说来也是,除了遥远过去的那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谁能够更好地诠释这句话了——“如磁石一般,在他们的职业还没有成形的时候,便追逐奇迹来到相同的地方,彼此吸引着再也无法分开。”他顿了顿,“是一场风暴让我们相遇。”

周泽楷点头:“我看过……那很美。”

男人在月光下扬起嘴角。“是呀。”他说,“与杂志社雇佣的机师合作,我拍不出那样的照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青年用相当正式的语气回答。

张佳乐笑了。他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对着上方的塔屋努嘴:“说起来,你可不太像那家伙,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周泽楷也顺着他指的方向向上望去。暗蓝色的天幕中,层层叠得的云如同波涛起伏。

“很久了。”他最终模棱两可地说。

 

张佳乐道了声“是吗”,没有再追问。

一颗金色的星星钻出来,翅膀闪着,比平常客机的光晕小了一圈,似乎是运载货物的飞机。它沿着云的边界缓缓行了一段,又隐进远方的云层中看不到了。

男人翘了下嘴角,忍不住想起让他们相识的那场暴风。两个人在冰屋里都喝多了,孙哲平指着那片瑰丽奇绝的夜空对他吼,张佳乐,将它留下来。

将它留下来。

所以他拍下照片,如同伸手摘取星辰,捧起火热的熔岩,将雪山巅峰的永冻之冰装入口袋。

而如今这一切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他的眼底,以不尽真实的颜色。

 

——4——

第二天仍然是个晴朗的日子.海洋并未翻起白色的浪花,只是闪动波光上下沉浮。空气中有盐与泡沫的气味。蓝天澄澈,白塔在阳光下静静伫立着,形成相当鲜明的色彩对比。

 

“也就只有大孙有闲搞出这玩意儿了。”叶修啧啧感叹,“带飞桥的喷气式快艇啊。”

“也就只有你有脸让我用这玩意儿了。”

张佳乐没好气地接了半句。尽管百般吐槽,他还是从灯塔底下拖出了一个油布盖着的大家伙,组装起来,赫然是一艘颇具规模的快艇。

“诶,”叶修眨了眨眼,“我不只说找个快点的船吗。”

张佳乐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打人的方式都那么一致……”叶修转过身去嘟哝。张佳乐没有再看他一眼,跳到甲板上,招呼周泽楷上船。海风卷着夏日的潮湿气息鼓动衣襟,发动机轰鸣着,似乎是在把什么积郁多年的东西一吐为快。

 

这片海域只有偶尔经过的大型货轮。开着自动定位,张佳乐也跑到飞桥上吹风。

“嘿哟!”

他戏剧性地轮圆了臂膀,将手中茶杯一扬,水纷纷扬扬悉数泼洒出去。细小闪亮的水滴如同无数钻石,又像千百条银鱼跃出水面。

“漂亮漂亮。”叶修懒洋洋地喊了两声。张佳乐转回身举起茶杯作势要甩,可是杯中已经没有水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拿起了叶修的杯子。

“和你聊天。”叶修淡定地从他手上把杯子拿回去。

张佳乐呵呵笑了两声:“……我认真的。”

“是吧?”叶修将手肘搭上飞桥的栏杆,“努力去做些想做的事吧。”

张佳乐愣愣地看着叶修,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那真好。”他说,又转身对不远处站着的周泽楷挥手,“小伙子啊,你知道吗?想做什么一定要去做啊!”

青年正望着大海发呆,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英俊的脸庞一时间闪现出有些无措的表情。

身后的整片海洋都将光投在他的身上。快艇划出一条银线,翅膀白色的影子从头上的天空掠过,海鸥飞越碧色的大洋,向着沙丘滑行。

 

叶修笑呵呵地看着他。

“世间大美不是轻易得来的。”他冷不丁开口,“如同沙石被狂风打磨。”

“如同岩浆在山峰的压抑下沉寂。”张佳乐翻着白眼。

“背得很熟练嘛。”叶修笑。

“你他妈剽窃。”张佳乐继续狂翻白眼。这是他为第六本影集拟定的序言。那永远不会出版的第六本影集——自己渴望停留的瞬间,是那样脆弱而又转瞬即逝。

“……他还好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突然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诶?”叶修似乎愣了一下。快艇的轰鸣声压着海浪,如同一床厚重的毛毯,将他的回应裹在了里面。张佳乐在躺椅上摆出一个晒日光浴的姿势,翘起二郎腿。

“还好。”男人想了想还是开口,“不过你也知道这得看……”

 

“得看我,是吧?”张佳乐望着远方,微笑。

海面如同无数铺开的碎钻,摇曳着将日光带来的深深浅浅的变化晕开。他在这片蓝色的气氛中怡然自得,恍若整个人能化作童话里的人物,仿佛大海就是他的故乡。

这个人确实拥有那种天赋——奇迹般感知与创造的能力。他会将自己的灵魂糅合进自然最神秘的特质里,从而挖掘出那些无人探知的流体与线条,挖掘出光怪陆离的、热烈的美。

这样的人,也许对悲伤也是最为敏感的。可青年仍然微笑着,那微笑中有某种缺乏经历的人看不懂的成分,无声地悬浮沉淀。

“你知道,”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世界不是由静止的万物组成,这让摄影能够捕捉的东西永远无法被称为真相。”

“是啊。”叶修转过身,将手搭在快艇的栏杆上,面向着他。

“照片需要用双眼观看。而这就决定首先它逃脱不了拍摄主体的限制,其次,图像始终受到视觉本身的限制……有的时候观看者永远不会知道,照片背后发生了什么。”

 

张佳乐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是啊,文字比照片坦率。人们从一开始就明白文字仅仅是一种记录,人为的加工让它并不真实。但照片却蒙蔽人的眼睛。总有人坚信着只要有影像能证明客观存在。可他们不知道,任何一个凝固的视觉片段都无法反映真相,哪怕对拍摄者本人来说都是如此。

张佳乐忍不住望向叶修。似乎抛去了他曾拥有的一切,正在展开全新冒险的这个人,会明白他的意思吗?

 

“没错。”

——他听到那人以丝毫不变的语气回应。

“所以……”张佳乐突然有些焦急。叶修的表情不带丝毫破绽,但眼里却有某种可以被称作理解或是释然的神色。他连忙开口,似乎想要争辩。但男人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可那又怎样?”

“……啊?”

“可那又怎样?”

“什么意思?”张佳乐不耐烦地眯起眼。

“年轻人,”叶修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你说的也许都对。但我们无法否认,照片确实说明着某些东西。”

“说明了什么?”张佳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

“这就需要你自己领悟了啊。”叶修相当诚恳地回答他。

他走到甲板尖端,整个人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水花在他的脚下翻飞,仿佛每一秒世界都在他的身侧闪闪发亮。

张佳乐眯起眼睛看着男人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似乎有人正向他伸出手,以激越昂扬的语气念着他没能写在扉页上的最后一句话。

“那些追寻世间大美的,我们邀请你,重复我们经历的每一番冒险。”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航行。卷层云跟着他们,层叠间露出深深浅浅的天色,仿佛宇空的大河流动着,与他们一同前进。阳光被云层遮挡,时而敞亮时而朦胧地洒下来,有规律地明明灭灭,每一次光与影的交错都让整个世界切换了颜色。

这种切换极其富有韵律。前一秒是熠熠生辉的金黄,后一秒是沉静的蓝灰光泽。如同金秋花园里铺满落叶的长椅,被阳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晒得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所有的明暗交替都几乎发生在瞬间。因此,即使阳光被猝然吹灭也无人过分在意。在天空又一次变成灰色时,张佳乐仍然无动于衷地望着摇动的海水发呆。他等待着阳光重新亮起,可那却迟迟没有到来。

——在他们中的一个人首先意识到远处似乎响着雷声时,只有大海明白,那从天际隐隐传来的压抑轰鸣已经持续了多久。

 

“……”

张佳乐从沉思中惊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望去的方向,一团墨色突兀地展开。漆黑天空下无数攒动不安的云团,正极快速地聚集起浓重的阴影。云端的轰鸣恍如巨兽喉中危险的呜咽。

“那是什么——?”

这话冲口而出。而几乎就是在紧接的下一秒,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5——

快艇回到能够看见灯塔的位置之前,三个人都已经全身湿透。在无通航的海上瞎转悠的确是一件需要冒点风险的事。即使相当及时地撤回了船舱内,大浪往打开的窗户里一拍,就足够把舱内干爽整洁的一切设施打得七零八落。

 

“走,你俩先走!”张佳乐开口喊话的时候就有雨砸到他的嘴里。

船靠不上岸,只能在一米多深的水里勉强停住。周泽楷第一个跳下船,浸泡在几乎没过肩膀的海水里,伸手拉着叶修往上爬。

“去点灯,发电报,我绕到后面去把船停上——”

张佳乐喊着。

隔着雨幕,他看到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在层叠海浪的冲击下前进。暴风以几乎将整个快艇掀翻的力量撕扯大海,狂风卷着巨浪横亘在他们中间。

然而张佳乐的手却稳稳把着方向盘。快艇无法在这里停靠,他尝试着绕到另一端的岩石上去,找一个能够拴住它的角落。

 

“你先下来!”雷电轰鸣的间隙,叶修喊道,“来不及了!”

即使隔着风暴这声音仍然传到了张佳乐的耳中。只是他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固执地控制着船的位置。即使被巨浪拍打,也不断调整着角度,让它往离岸更远的方向倒去。

“往深海开——”

紧接着又是一道极亮的闪电将海空劈裂。整片海洋似乎都要被那种危险的力量托举到天上,在最高处瞬间定格,一瞬间之后便铺天盖地奔涌而下。

就在那个时刻,三个人同时注意到了远方海平面上,不同寻常的光辉。

“天啊。”张佳乐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不顾驾驶舱的窗户还没有关上,“……天啊。”

叶修抹去了脸上的水珠,踮起脚眯着眼睛面向风浪,又揉了揉眼睛。

离岸最远的周泽楷转过身朝塔屋跑去。

“他去干什么!”张佳乐对着岸边大喊,却看到叶修也紧随着随周泽楷冲进了雨里。

 

暴雨铺下来,水光之下的颜色更深了。雷声混着重重敲击楼梯的脚步声,交杂相错。

青年爬上通往阁楼的阶梯,拨开杂乱堆放的电线和书籍,在黑暗中摸索。他很快找到了那个黑色的包裹,抓在手里便转身向下跑。

撞开门用去了过多的时间。周泽楷在心里预估快艇的速度,大概来不及了。他正那么想着,却隔着纷乱的海涛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前辈!”

他从窗户探出身子,对着远方砂岩上跑来的身影挥舞着手中的包裹。而对方早在他开口之前就张开了双臂。

“扔下来!”男人在雨里回应。接到包裹后他马上向最前方的一块礁石上跑去。不远处的浅海,张佳乐操纵着摇摇欲坠的快艇,正尽力远离海岸。

 

“乐乐,这边!”

张佳乐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的!”他惊讶地喊道,甚至没有反对那个外号。男人大步奔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此时叶修已经奋力将那东西扔到了快艇的飞桥上。包裹在地上弹跳两下,张佳乐冒着暴雨冲上前将它抓在手里。

“它们在往风眼去,快跟上!”叶修在雨里对着他喊道。紧接着一个巨浪横亘在二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张佳乐的船被推远,而叶修被冰冷的海水迎面狠狠拍了个趔趄。

他转身,踩着一路呼啸的海潮往回跑。而此时,砂岩的彼岸,另一个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飞速奔来。

 

——6——

叶修整个儿裹在大衣里,几乎是连拖带抱地被周泽楷拉进屋内。炉火已经燃起来了,两个人的衣服雨淋浪打已经尽数湿透,干脆扔在一边,坐在炉火边温暖身子。

“没问题的。”他喘过气来首先开口,“他驾驶快艇的技术不比大孙逊色。”

青年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用毛巾一遍遍擦过男人的头发。叶修将头发上的雨滴甩去。

“有点遗憾?”他问。

“嗯。”

周泽楷相当坦率地点了点头,伸手将额发拨弄到耳朵后面。他也被淋得浑身湿透了。可即使头发散乱地划过脖颈,他仍然美得无可挑剔。叶修仰起头,刮了下青年的鼻梁。

“等衣服干了,我们上阁楼看看……你先把自己擦完再弄我。”

他拿过毛巾站起身,将青年脸上的水痕抹去。对方乖巧地闭着眼睛,没有动。水痕勾勒出侧颜的轮廓,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落下,火光中,他们的皮肤上仿佛能够划出闪闪发光的金色。

 

“刚才,你看到了什么?”叶修突然问。

“我……”

周泽楷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一段很长的话想说。

叶修将手放在青年肩上,又被对方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没关系。”

他们走到阁楼上,并肩向远处望着。

黑夜尚未过去,绝大部分时间他们看到的是墨黑与湛蓝交织的影子。偶尔一道闪电照亮了与风浪搏斗的白船,时隐时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另一片色彩靠近。

 

深海。

沉黑的飓风似从天外积聚了足够摧毁世界的能量。海洋受风暴的召唤,将埋藏在波涛下那种原始的野性悉数释放。浪花直冲虚空,被闪电照得苍白,雨水如激流般从云的山脊上倾泻,一瞬间海天相接,交错出浮世绘式黑蓝相伏的光影。

张佳乐挪动着操纵杆,将定位系统切换到气压图。目前一个坐标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为了安全起见,他需要向左圈航行,回避暴风的风眼——在那里低压会带来滔天的巨浪。在远离风暴的地方,他可以等待这场雨过去。然后驾驶船只回航。

但是在操纵者这艘船的时候,他心里却想着一些其他的事。

 

照片是一个谎言。

张佳乐明白,自孙哲平离开之后,就有一些东西他再也无法相信下去了。

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当他按下快门,看着成果欣喜若狂的时候,当他摇下舷窗对着层层云彩兴奋地大吼,扑面而来的碎冰粒折射着阳光漫天飞舞的时候,当他对着孙哲平手中的相机比起胜利的手势,笑得没有一丝阴霾的时候,他不知道孙哲平有多疼。

这让他憎恨那些照片,甚至憎恨那个拿着相机的自己。

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发现?他曾经一次次自责。而随后第五本影集获得的盛赞让这种讽刺更为强烈。让瞬间成为永恒的摄影?是的,永恒,可它保留下来的瞬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假象。

杂志上、报纸上,观影者看到的是无所畏惧的冒险家和他们的幸福。却没有人想得到,正是那个时刻,那个幸福的摄影师,在毫不知情时便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搭档。

 

叶修对他喊话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这艘快艇。但那是孙哲平的船——曾经穿过最凶猛的海洋,哪怕在最后的远航里也依旧无畏的船。张佳乐不会让它在自己手里被风暴击败。

而现在,自己这样义无反顾的气势,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那种仿佛要燃尽一切的感觉在他的心中变得滚烫,几乎要无法忍受地化作一阵绞痛。这是他深爱的一切在向他告别。男人在心里发狠地想。最后一次,穿过风浪,然后干净利落地离开。

直到叶修将那样东西扔进自己手里。

天空中的积云臃肿高耸。狂风卷起不知何处的碎石,砸在快艇的舷窗上。玻璃碎了一地,不少崩进了通向驾驶舱的走廊。张佳乐侧身避开。在气旋诡异的扭转下,驾驶舱的抽屉被甩开,零零散散的地图与扳手落了一地。

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刻扔下操纵杆,将那样东西捡回手中——他封存在阁楼的灰尘里的相机,他收拾起来的无数梦想与执念。

在又一次晃动后,快艇停了下来。

 

——7——

海洋的风眼与陆地上理应不同。但自然却总有出人意料之处——无数所谓的奇迹,只是说明人类对他们生活的世界着实所知无多。

没有人知道那座岛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也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何在那个时刻,风暴中心的低压区能够恰好与之重叠。然而在他撑过一阵又一阵狂风之后忽地云消雨散,天空晴朗得可以看见每一颗星星。它们在奔涌的云流包围中,静静地闪烁着。

他曾经在吉隆河畔的山脉之阴拍摄风暴。那时孙哲平还在他的身边。他们看着微风吹过橡树,那些滴落的水珠也被辉映得如同繁星。

 

船的摇晃中他并没有保护好那台相机。黑色的包裹落到地上,弹跳了两下,最终停在散落出来的一张地图边上。在无暇自顾的时候张佳乐甚至抽空想了想——相机与航行图,就像过去的那两个人一样。

紧紧相依的冒险家的身影从记忆深处走出来,像是在对他说,我们在这里啊。

他将船停在这片宁静的海域,走下船,那片光辉就环绕在他的身遭。那属于自然的勇气与传奇,从海洋深处磅礴涌出的,令人战栗的光辉。

大片的虾群如同被神秘的力量召唤,向某个既定的方向流动。这种动物本身携带着天蓝色的荧光,它们集群迁徙的时候,这片亮闪闪的光辉便在深海的湛蓝与深夜的墨蓝之间渗透。海洋连接着所有的这些,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蓝色在从云端落下,从深海喷涌。

又是一场风暴,他想。

 

是一场风暴让他们相识,是另一场风暴将他们分隔两方。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未来了,如同彼时极光之下所言,无论是否准备,无论心中怀着期待或是恐惧,它总会势不可挡地到来,将旧日时光留下的痕迹轻易抹去。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面对未来的人本身就承载着他们的历史。那些喜悦、惊险乃至苦难,成就了如今他们的模样。

在自己留住绝美奇光的同时,那些岁月,那些岁月里与他一同欢笑的人,却将更多的东西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中。那个人会继续走下去,而他也一样。因为在前行时,自己所珍视的,所深爱的,全都在那儿,无一遗漏。

那是巨浪中心无限旋落的黑暗,那是升盈于极寒之地的坚硬冰晶。

——它们将和他一同前进。

而风不容人迟疑,浩浩荡荡,无可抵挡地拍打着甲板上前。

 

“摄影的意义在于那些被它唤醒的思维。人们由其而起的思考,内心深处蝉眠的情感。或者,那些曾经想要坚守,想过放弃却从来无法放下的执念。”

将它留下来。

它现在就在我的心里啊……

暴风中心平静如另一个世界,莹蓝色光辉恍若千亿颗星汇成的河流。 

青年颤抖着手,放开方向舵,举起相机面对前方。仿佛那里有节日永不谢幕,烟花在砰砰作响;仿佛那属于冒险家的爱情自放于最凶险的海雨天风中,却在晦暗过后,星星点点,漏下晃眼的阳光。

这是他掌握在手中的瞬间,在穿过一切可预知或不可预知的未来之后。身遭的一切化作一场暴雨,被狂风裹挟着迎面扑来,生生让他产生了那是滚烫的错觉。

——不是错觉,是真相。

不是雨水,是眼泪。

 

回航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东边的天空正在变成一种瑰丽的紫色。前夜的暴风将一切冲刷得透亮,雨水与海洋仿佛拥有一道分界线一般,他能在黎明的雾霭中分辨其上落满的雨珠。

那两个家伙已经把灯塔点亮了。海浪映衬着白石,温吞的暖光忠实地照耀着,空气里的水雾还没有散尽,以那束光为中心,似乎有虹色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

那是他第一次被自己熟悉的光辉指引着前进的航向,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被那灯光照亮。

两个身影在岸边等着。当他从船上走下的一刻,快门轻微地响了一声。

“乐乐!小周拍到了一张很不错的照片。”叶修拽着周泽楷的手,摇着手上的相机得意洋洋地对他喊道,“要不要来看一下啊?”

 

张佳乐笑了笑,迎面走过去。周泽楷沉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说的有道理。”他对叶修点头,对望的眼神里写着释然。

“是吧?”叶修也笑,“从来就没有人说过摄影能够预言过去与未来。最重要的是,那一刻,只是那一刻,那张照片拍下的瞬间,你真心实意地感到幸福。”

“是的。”张佳乐赞同道,“只是那个时刻就够了。”

“那么,”叶修伸了个懒腰,“我们能把这张照片拿给大孙交差吗?或者……”他对摄影师眨了眨眼睛,“你还有更好的?”

张佳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紧紧地抓着那台相机,几乎是无意识的,在返航的路上从来就没有放开过。快艇的引擎还没有关上,马达卷起的翻飞水雾,有一些落到了他的睫毛上,有一些落在镜头上。他连忙将它们拂去。

太阳又一次升起了。第一道霞光透过云隙照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那初升的,崭新的温暖与带着黑夜气息的雾霭如同水流汇合,仿佛这世上再无比这更蔚蓝更清新的黎明。

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掠过男人嘴角。

“是啊,”他将手中的相机握得更紧,“……也许不久就能见到了。”

 

——8——

“小周,咱俩这次可得好好敲一笔,大孙那家伙可是个土豪。”

张佳乐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挥手赶他们快走。

 

他们在风暴停止之后的第一个下午离开。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异常明亮。阳光晴朗,风带来海洋的气息,蓝天、白云、沙洲,似乎是来自遥远某处的一声钟鸣,隔着大海传到他们耳边。有鸟儿飞到灯塔的沙滩上。它们本身就像风中零落飞扬的羽毛。

周泽楷包揽了出航的一切事务,叶修懒懒散散的,现在才叼着烟拎着行李从塔屋中走出来。灯塔的主人在砂岩的另一端等着他。

 

“哎呦,很上道啊。”手中行李被接过的时候,叶修惊讶地扬了扬眉毛。

张佳乐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箱子甩回去。

“哎哟你慢一点儿!”叶修嘟哝着伸手去接,摇晃了好几下才站稳。听到这么一声,站在游艇边的周泽楷直起身,担忧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叶修对着周泽楷挥了挥手表示没事,张佳乐望着他们。

“你呢,”他突然问,“还在等下去?”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有些模糊,但叶修似乎早知道他要问什么。

“是啊。”他望向认真检查游艇状况的青年,轻松地回答,“要有希望。”

张佳乐沉默良久:“你知道的,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叶修摆了摆手。

“嗨,但那不是我们的理想吗?”他说,“如同影像与真相的关系一样,即使永远无法到达,却仍然说明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他笑着对远方挥了挥手。

“更重要的是,”他说,“我们总会离它更近些。”

 

 张佳乐也笑了。他突然想到了孙哲平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兴致突然上来,将叶修晾在一边,跑到了游艇边忙碌的周泽楷那儿。叶修在远处一边拖着箱子一边举着手高喊:“小周!那货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千万别被他洗脑了啊!”

他嘴里叼着烟,喊出来的话相当不知所云。然而周泽楷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张佳乐笑了。这孩子似乎将叶修的话当成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去看待。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跟了那货。”他情不自禁地吐槽了一句。

周泽楷露出微微迷惑的神情,但还是停下了手中的活,望向已经跑到跟前的张佳乐。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张佳乐又是在心里狠狠地腹诽了一下。他蹲在砂岩上,让自己的眼睛与青年齐平。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想着那个人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是啊,那些他想要留下来的已被悉数珍藏。

青年认真地聆听着,似乎有些迷惑,张佳乐笑了。

“你所期待与畏惧的一切都会不可阻挡地到来。”他说,“所以不要将自己的决定寄托于某个不可知的命运。”
“……”

“所以啊——”张佳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知道那家伙肯定不会对周泽楷进行说教,那自己偶尔凑一下热闹,就算是打打助攻吧,“不管怎么样,都要前行下去。你的心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哎哟,还真是个文艺青年哈?”叶修也拖着箱子走过来了,听到这一句,自然是毫不留情地开口嘲讽。

“那你是什么?2B吗?”张佳乐嘲回去。叶修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走了啊。“他说,将包裹甩到船舱里。

 

“走了!”

张佳乐直起身子,朝男人挥了挥手。

他背着手,哼着歌,似乎心情相当愉悦地走回了灯塔。他的脚步轻快,顺着螺旋楼梯上去,打开那扇通向阁楼的门。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没来由地觉得亲切。

从阁楼的窗户向远处望去。快艇迎着午后的阳光起航。他们并没有开出太远,甚至还能看到舱内人的面容。周泽楷坐在驾驶员的位置,青年望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弯。叶修则叼着烟,面前缭绕的烟雾将他的脸熏得一片模糊。

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阳光下空中悬浮的细小尘埃被他吹动了,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见。远处,快艇划出的银线静静扩散,最终融入粼粼的波光中。


这是新的旅程。张佳乐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他们也会一直在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上继续前进吧。

如果终点是灵魂的知音,那么即使一个遥不可及的相逢,也同样值得期待。



·bgm列表:

1.ABBA - Our last summer

2.ABBA - I've Been Waiting for You

3.Frank Sinatra - My Way

·好吧……这又是一单元剧。故事是独立的,可能会结合游记把自己吃的cp和个人都拎出来写写,凑套艺术人生之类的东西_(:з)∠)_

·(小彩蛋)看到这条的可以来CP D1找我拿随手买的旅游纪念品(大概是m.i.c.的圣诞小鸟刺绣杯垫或者焦糖夹心巧克力吧,十来个的样子)

·分享一个魔性的参考资料:疯狗浪http://www.guokr.com/article/439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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