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中心】魔术师,好久不见 (fin)

· *void 同款世界观,※——txt归档戳这里——※

· _(:з)∠)_ 谁点的梗,王杰希就算了,还未闻花名paro?(好像是第222个fo的GN……)


——1——

高英杰一拍脑袋,又忘记把战术分析室的星星关掉了。

他想立刻返身,可身边还有几个训练营的小魔法师。到宿舍的路挺远,还要经过一个暗影池塘和一片遮天蔽日的大森林。小家伙们昨晚听多了鬼故事害怕,一个个可怜巴巴地扑闪着眼睛求队长陪他们走夜路。

不能扔下这帮小鬼,等会儿再回去吧。

高英杰想着,再次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微草主城之上蓝幕般的天空中,星星一颗颗地熄灭。

微草的星光照明,线路稳定,亮度可调节,只有正统魔法师才能控制。战队的人下午就走了,今天最后离开的自己还在路上。

是谁?

把小朋友们送回宿舍已经九点了。高英杰摸黑走到城堡门口,叫醒一脸不高兴的看门大爷,借了平时用来赶小混混的扫帚飞到城堡顶端的阁楼上。

高空还能看到大陆末端逐渐沉默的夕阳,晚霞将天空渲染出迷人的紫红色。城堡周围的大片草原上,苜蓿和野荞麦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年轻的魔法师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在指尖点燃。

火光照亮了一屋子的魔术道具,屋中人的大袍子,尖帽。

还有两只眼睛,一大一小。

 

“队长!”

高英杰的嘴唇哆嗦着,手上火焰也跟着摇摇晃晃。下一秒,青年泪流满面地扑到了对方怀里。

“他们都说您死了……”

 

王杰希,荣耀大陆最富盛名的魔道学者,在最后一次与妖兽作战时被三方围剿失踪。

那时青年还是少年。少年记得激战中他转过视角,看到巨大的脚掌向队长狠狠劈下;记得突然出现的“魔术师”打法,天空繁光四落,如超新星爆发一般炫目;记得被扯住法袍无法动弹时,队长将灭绝星尘放手一甩,直冲云天打下无数使魔,记得队长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徒手搏斗近三分钟为大部队拖延时间,最后抱着怪物首领跳下悬崖。

少年记得刘小别红着眼嘶吼,记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发疯般向敌人冲去;记得战斗结束后微草城的所有人,提着灯呼喊着他的名字,在悬崖下没日没夜地搜索,从星落找到斜阳余晖。

那些漫山遍野的灯,就像深夜里哭喊的,找不到家的亡灵。

少年还记得喻文州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背过头叹了口气;黄少天嚷了三天三夜之后一挥冰雨冲出城,回来时却将剑狠狠砸在地上,蹲在地上捂住了脸。那个总被人说没下限的叶修,站在他们战斗过的悬崖边沉默良久,抽掉了三支烟,最后把几件稀有材料摆在了山边。

 

后来几个城堡之间仍然互相掐架,你哄我抢地争夺材料。高英杰接任了微草城主的职务,和卢瀚文顶着两座城的期待无奈地打架。

荣耀大陆走了一批人又来了一批。王杰希留下的灭绝星尘被长老交到了高英杰手里,在每次战斗时忠实地闪着星辉。悬崖边的材料一直放在那儿,没有人动过。

现在,它们在王杰希手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一上来就看到这些。”男人皱着眉头打量手中的材料,“大概是没人要的,我就拿回来了。”

下一秒他抬头,板起脸:“英杰,怎么搞的,灯都忘了关。”

“啊,对不起……”

青年魔法师眼睛亮晶晶的,心不在焉地道着歉。他不在乎队长是不是正在严厉地批评自己,也不在乎城堡上空的繁星是亮是灭。他的前辈,队长……

“您终于回来了!”

已经长到一米八的青年趴在前辈怀里,脸上挂着泪珠,却嘴一咧笑了起来。王杰希拍了拍高英杰毛茸茸的脑袋。

“嗯,我回来了。”

 

——2——

一整个晚上,高英杰说什么也不肯从队长身边离开。两个人从蓝雨聊到兴欣,有说不完的话,最后干脆睡在了城堡的小塔楼上。早上太阳刚出头,他就迫不及待地跳起来,拽着王杰希往城堡中央跑。

正是盛夏时节,城堡走廊里的一扇扇窗投下等间距的阳光。他跑得飞快,脚步嗒嗒地敲响在走廊里,高兴得仿佛变回了第一天见到偶像的孩子。他甚至使了几个小法术,让身侧的风送他们快速前进。打扫卫生的老巫婆从拐角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狂风吹过走廊,卷走了所有垃圾。

“小高队长,走个路你着什么急啊?”

高英杰脚跟一磕刹住脚步,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脸红扑扑的:“婆婆,你看!”

“我看什么看,我的队长哟,”老巫婆也抬手,造出一小股风把高英杰的刘海整理好,“一个人着急忙慌地往哪儿去呀?”

“啊?”高英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举起拉着王杰希的手,“我哪儿是一个人?婆婆,我们的队长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你举个手抓着啥呢?”

老巫婆举起枯瘦的手戳戳,指尖却直接穿过了王杰希,仿佛那是并无实体的幻影。

高英杰愣住了。

“可别整这有的没的,我老太太心脏不好可不经吓唬。”老巫婆捂着胸口,手里的扫帚一抖一抖地走过拐角就要离开。

“等……”高英杰走上前两步,却被一只手拉住了。他惊讶地扭过身子:“队长?”

 

王杰希摇了摇头,松开拉着高英杰的手,静静地看着老巫婆远去的背影。

城堡改建过很多次,甚至在王杰希离开后又扩建了新的别馆。但主城中央的训练室是微草城刚建立时就有的,老巫婆从那时起就在这里打扫卫生,也有好多年了。

墙面,门窗,甚至扫帚划过地砖的声音,都那么熟悉。

“前辈,我们去训练室吧!”

老巫婆看不见王杰希,是因为她的魔力还不够强。而训练室里坐着整个荣耀大陆最厉害的魔法团,想看到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

“我,呃,”梁方挠了挠头,“什么也没看见啊。”

“是呀。”“嗯。”“我也没有。”

“队长你怎么了?”柳非放下枪,担忧地望过来。

“我……”高英杰转头望向王杰希。

对方没有给他任何回复性的指示,只是几乎入神地看着室内的队员、训练设施,又将目光移到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透过窗户看向室外。

无数深绿色的细草在五月的风中舞动着,阳光淅淅沥沥落进屋内。之前已经有人开始了训练,魔法之气结成的六芒星微微闪着光亮。

“果然。”

最终,他也只是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声,便将目光转回。仰脸望着他的高英杰却满头雾水。难道,连刘小别和许斌他们的能力也不够吗? 

 

“喝点水吧,该训练了……英杰?”

袁柏青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一瓶饮料凌空飘过来。青年将它抓到手里,却没有拧开瓶盖,而是放到了桌上。

“抱歉大家,我请个假。”他丢下这句话,拉着王杰希往门外跑去。

微草原城主轻松地跟上了青年魔法师的步伐。从在城堡顶上出现开始,他的举止间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流露。而直到盯着青年一扬扫帚冲出城堡大厅,在如同绿色大海的草原中向着西南方向的山地飞去,王杰希才叹了一口气。

在不需要掩饰的时候,男人的脸上终于稍稍闪过一丝凝重的神色。像是早就遇见了某种结局却不知道从何言说。

 

一眨眼就到了黄昏时分。核心队的训练室里,大部分人已经结束了课目离去。许斌坐在桌沿上,遥控一朵乌云停在窗边,噼里啪啦地将雨点砸向窗户。

“好了,”他看着清晰的夕阳与火烧云,满意地嘟哝,“擦干净了。”

“斌哥。”高英杰走到男人身边。

“英杰?”许斌转头,“回来了?”

高英杰没有点头。他撑在许斌坐着的那张桌子上,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相信只要是魔法就有解药,于是花了整个上午把袁柏青的资料室翻了个遍,又拜访了义斩和皇风两个部落,却一无所获。

他望着西边如火的夕阳。那天回到主城时,长老们身着素袍列队在大厅门口,他却迟迟没有下楼接过象征城主的封印和披风。那时候,他就站在这儿,看着几乎被染上红光的草原。

 

“马上又要到妖兽活动频繁的时期了。这一次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按兵不动,等到数量多起来的时候,再引到城堡正北的森林里,刘小别和梁方为主攻,大家策应?”许斌征询他的意见。

“可以吧。”青年心不在焉地嘟哝了声。

许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

“斌哥,你相信队长能回来吗?”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很久,高英杰突然抬起头问。

许斌看着他:“你还在意今天早上的事吗?”

“不是在意不在意……”高英杰有些急切。他尝试着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许斌的身侧,王杰希对他摇了摇头。

“希望和相信是两码事。英杰。”他停了停,“也许这样说很过分。”

“我知道。”青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理解地冲自己的副队笑了笑。

 

许斌默默锁上门离开。和早上一样的走廊,被窗户分割成一格格的余晖照耀着训练室的地砖。

年轻的魔法师没有注意到,身后窗格的阴影里,一个影子长久地倚在那儿,看着他。

“这个周末,就翻过山脉,去找张新杰前辈。”青年望着一点一点跳下地平线的火红巨轮,攥起拳头自语。

 

——3——

他真的没有放弃。

夏天飞快地过去。呼啸、百花、虚空,更远处的轮回、蓝雨、兴欣。他拜访了整片荣耀大陆。旅途占去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即使在日常训练时,青年看上去也是一脸风尘仆仆。

“这样不行。”刘小别塞了张字条在他的扫帚里。

高英杰看到了。他对着一直以来在自己身边征战的好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第一个完成了飞行测试。

刘小别皱了皱眉头——他看到青年跳下扫帚的瞬间身形不稳,脚下一晃,像是被初夏交错的阳光击中了一般。

 

暑假是小魔法师接受训练的黄金时段,时不时有新来的小孩儿跑来跑去。

五步开外的地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颤颤悠悠把一桶水浮空,可是力气太小,水桶晃了两下就要劈头盖脸泼下来。正当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身侧一阵风刮过,木桶在空中翻滚着兜住了水,一滴也没有洒到地上。

“谢谢……咦?”

小女孩条件反射道了声谢,可转头一看,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没来得及疑惑,就有人一把拉住了她。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高英杰劈头盖脸地问。

“看到什么?没有啊……”女孩被向来温柔的城主吓坏了,眼睛一眨泪珠就要往下滚。

青年放开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女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城主走出大门。

 

高英杰没有用风加速步行,即使他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走一步便感觉希望渺茫一分,在一点点失去的过程中,越发感到自己的无力,这种想法让自己难以忍受。

年轻魔法师闭上眼睛,听着背后传来那些在夏风中模糊了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年纪很远很远。而在王杰希第一次把着他的手握住灭绝星辰的时候,高英杰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将他的少年时光缩短了,还是一直延长到现在。

他只知道他很想他。

可随着夏日的流逝,王杰希出现的频率已经越来越低了。

 

他一路穿过草原,走进西南边丛林掩映的山麓。

温室像个小丛林,厚重的蜡质叶子上水珠滚落,凌空生长的珍稀花草,在大气中延伸着它的根部,散发出奇异的香味。一个身影在其间忙碌。他年纪渐长,魔法已经失效,但丰富的经验和知识让他以巫药制作者的身份,成了荣耀大陆传说的一部分。

 “小高来啦!”

种在门口的喇叭花首先发现了青年的身影,嘀嘀叭叭叫了起来。

方士谦端着一锅草药迎出来,跟微草的新城主打招呼。高英杰从训练营转到正式队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微草,但即使这样,他对这个小伙子也是相当照顾。

“今天来是想干啥,喝碗虫草汤,还是让我给战队做两批驱蚊药水?”他笑着问,在看到高英杰的脸色时,动作有了一刹那的停顿。

 

“前辈,”高英杰强打起精神,“您有化形药吗?”

“有的有的,”方士谦迅速藏起了迟疑的表情,扯着他往研究室走,“要多少,你们又抓住什么玩意儿了?”

“啊,没有。”

“训练营躲猫猫玩出事了?”

“前辈你这样会被查水表的啊。”高英杰无奈,“其实,队长他……”

方士谦始终认真地听着,可高英杰却发现,有一丝诧异的神色掠过巫药师的脸庞。越往后听,他的眉头便渐渐皱得越深。

 

“这就是你专程来这里的原因?”

“对。”高英杰有些不安地回答。

“所以你觉得王杰希在这里?”

“您也看不到吗?”高英杰有些急切地将身子往前挪了挪,“我想如果有化形药的话,说不定可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发现,随着自己的话出口,方士谦的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四周的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静了下来。金盏和吊钟草垂着停止了摆动,蝉声也息了。

“方前辈?”

“如果他在的话,我倒是想跟他说一句话。”方士谦慢慢开口,眼睛死死盯着高英杰。

“您说?”

“王杰希,拜托你早点上天。”

“啊?”高英杰猛地抬起头。

巫药师视线丝毫不错地看着他,一个个字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你不彻底滚蛋,我看这小子就永远长不起来。如果你曾经是微草的一员,就把路给我让开,我谢谢你。”

 

高英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平素温和有礼的前辈。

“您怎么能这么说……”

“这么说怎么了?”方士谦冷笑一声,“别以为奶妈不会开炮。王杰希早死了,他死了那么久,你还揪着他不放,那他就是你心里的小鬼儿。我问你,你信不信任王杰希?”

“当然!”

“信个屁!他一遍遍跟我说,你会像他一样撑起微草。这是他的判断,你现在像是他看中的接班人吗?不顾大局,浑浑噩噩,逃避责任,为了一个鬼魂扔下你立誓守护的主城四处乱跑,弄得自己都像个鬼,算哪门子信?”

“我……”

“你要是真信他,就相信他不会回来了。”方士谦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不会给你什么化形药的,没有那种玩意儿,快回去。”

高英杰愣在原地几秒,脸涨得通红,好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打扰了”,转身从温室里冲了出去。

 

直到青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方士谦才转回身。

“他的未来不能浪费在回忆里。你清楚的。”他说,停顿良久后却又抬起头。

 “……你小子要是真在的话,打个招呼?”

午后的药草园几乎笼罩在整个盛夏的白光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树繁花轻轻晃动。方士谦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没我不行吧,复活都复活不了,只能死得透透的。”

热带植物散发出辛辣浓烈的气味,和阳光一起刺得眼睛生疼。男人向着太阳仰起脸,耐不住光线般眯了眼睛。他摇了摇头,走回身后深绿色的阴影里。

 

他想着这孩子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王杰希带着他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中穿行,洒下亮晶晶的魔法碎片,用魔法催开热带的植物。自己煮着一锅泻药,说是要封在干冰里洒到蓝溪阁人工降雨。

老搭档把这个害羞的小男孩推到他面前,他笑着问,这是你的未来?

王杰希也笑,不,未来是他的。

 

——4——

草原的一端摆着些破破烂烂的椅子,用粉红的浅蓝色漆刷过了,画着动物头像,像废弃的幼儿园后院。

阳光渗透在及脚踝的青草间,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生机,看不出这里即将发生的恶斗。一块石头静静躺在茂盛且洒满月光的草地上。像起伏的绿色海洋中一个深色的小小岛屿。

这里是微草的第一块基石。

 

高英杰坐在草地上。

风卷着草叶刮过青年的脚踝。远处月光下,微草城堡灯火通明,正如他第一次看到时那样威严。他们的队友正在紧张地为即将到来的妖兽攻击做准备。他们的背后是整个城镇,无数的村庄,所有依赖他们守护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微草晃动着如同大片轻轻摇摆的暗色幕布。自己的身边星光渐浓,最终勾勒出另一个身形。

“队长。”青年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泪痕。

“也许我真的不该回来。”王杰希在高英杰边上坐下,没有伸手帮他擦眼泪,只是静静地叹了口气。

 

从前他们经常一起坐在这个地方。一对一指导、谈心,甚至简单地聊聊天。

高英杰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面对队长,他有时能紧张得说不出连贯的句子。

但王杰希会跟他一直聊下去。他甚至会讲起自己的童年——充满油烟气的厨房里传来锅铲晃动的嘈杂声响,一切平静得像一场梦。年少的王杰希与父母安分守己地生活,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做完作业,手托下巴看着绿油油的纱窗,听着蝉鸣发呆。桌面的玻璃板下压着皇风军团的纹章——那时城市的仰仗者是每个男孩子向往的目标。

随后有一天他的魔法师血统显现,横空出世,一同拔地而起的还有微草城巍峨的城堡。

高英杰那时候不清楚队长为什么要向自己讲这些。就像他不清楚为什么王杰希在其他人眼里始终维持着万年不倒的威严形象,却在自己面前,讲起小时候那些彷徨、迷惘、甚至有些丢脸的往事。

 

“英杰。”王杰希说,“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没有出现了,你要好好守护大家。”

“队长……”

“别这么叫。”

高英杰愣了下。是了,现在微草的队长是自己。可看到王杰希回来,早已熟悉的称呼就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嘴边。就像自己还是训练营学员的时候,和无数人聚集在大厅里,看着深蓝色的夜空尽头划出一颗金星。这个人凯旋归来,从城堡穹顶上降落时,满心欢喜跑上去迎接时嘴里喊的那个称呼。

“在我离开之前,我想看到你成为真正的队长。”

高英杰咬了咬牙,点头。他并非没有注意到王杰希“离开”的字眼,但一种更深的迷茫慢慢在心里成形。自己做的真的不对吗?他抬起头看着曾经手把手带他熟悉武器的这个人。他站在另一边,让自己和灭绝星辰被高英杰的身体隔开。

 

“但是您回来了。”他突然抬起头,“我相信前辈一定有必须回来的理由,即使是为了您自己的考虑。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对吗?”

王杰希不置可否。

“英杰,”他慢慢地说,“有的时候你必须鼓起勇气去丢弃一些东西,哪怕这对自己很残忍。你知道,勇气是敢于取舍,去找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事。微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与妖兽的一战在即,这比满足我的愿望重要得多。”

高英杰心下了然,就是这样。

“可是您还是无法离开微草,是吧。”

他望着王杰希的侧脸,这个人即使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那么从容。那一瞬间,他也下定了决心。

“英杰。”王杰希注意到青年神色的变化,低低叫了一声,“你已经很累了……”

 

可接下来他看到年轻的微草城主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虚幻柔软的夜色里,那双眼睛里却是坚定如磐石般不可动摇的神采。

“前辈,这一次,我想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只听从自己的心行动,那是幼稚,是冲动,是自以为是。但如果心都不能告诉自己该往何处走的话,又如何找到方向?”

高英杰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反对王杰希。但他继续下去。

“我知道勇气是敢于取舍。但前辈,我相信有些东西无法舍去。您值得我这样做。

“所以我会回到主城去,准备应对巨人的冲击;我会尽一切力量,以微草魔法师的名义守护荣耀大陆,守护所有人;我会努力找到实现您愿望的方法。”

青年看着王杰希身遭的细碎星屑,低头笑了一下。

“如果没有成功的话,我会想念您……但不会再像这个夏天这么想了。”

 

方士谦站在重重叠叠的夏叶之间,伸手让鸽子落在自己指尖。小鸟听话地歪着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羽毛里有淡淡的草叶气息。

月光在云里穿行着,时明时暗的影子投射在信笺上。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轰鸣,随后某种超越自然的光线照亮了植物园的每一片叶子。紧接着,狮虎的咆哮,猫的尖啸,以及各种动物狂怒的嘶吼声,如同海潮一般,从黑夜的四面八方涌来。

巫药师几乎没有转动视角,便抓起工作台上的一堆瓶瓶罐罐,跳到一只趴在墙角的猎豹身上。

矫健的猫科动物昂起头来闻了闻,朝北方飞奔而去。

 

——5——

微草城堡竟然在高英杰的带领下,向着城外徘徊的妖兽主动发起了冲击。微草城堡外的草原瞬间被魔法波动与爪喙尖牙的撕扯笼罩。

 

柳非抬手,双枪指向一只张牙舞爪的山猫。梁方和她一个侧身换位,扬起重剑朝着猫的头颅劈下去。女孩儿一刻不停,立即寻找下一个目标,却因为一阵剧烈的震颤无法控制步伐,跪倒在地。

袁柏青一手将她扯到身后,抬起十字架迎上直冲而来的犀牛。两个人都因为冲击向后退去,在他们身后,一道炫目的光闪过。如同繁星从天而降,犀牛被扬起的星尘缠住,痛苦地在原地打转。

使魔们响应了宿主的召唤,在犀牛倒下的那一刻蜂拥而上,纠缠上了魔法师们。高英杰将灭绝星辰背在身后,抡圆了一扫,那些妖媚的幻影便化作碎屑消逝在子夜的阴影中。他一击得手,没有再补上后续的攻击,而是飞速换了方向,与漫天的剑影一起攻向呼啸而来的蜂群。

繁花、星屑、妖兽的尸体。

经典的屏风战法,核心从来不是中短距离的攻击手,可此时,高英杰就是在用极高的机动速度突破着这个常规。他变向、瞬移,借助巨象喷出的漩涡气流,衔接着四面八方的攻势。

 

“那边!”

“糟了!”

转过视角的刘小别和袁柏青脸色齐齐一变。

集成群落的动物,即使已经获得了妖魔之力,面对攻击时还是保持着那种几乎是刻在本能里的趋从反射。在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它们竟是商量好了一般,齐齐对着肖云发动了攻击。

可有人比它们更快。在巨蹄与利爪阴影下挣扎的战斗法师,眼前突然被繁星般的光辉照亮。

“快跑。”他听到有人嘶哑着嗓子对他说了一句,随后自己便被猛地推出了包围圈。

“队长!”他挣扎着要返回战局,却被许斌喊住。

“肖云,”他们的副队一边砍下一只猛虎的头颅,一边转动视角看着黑暗中闪动的星光,眼里流露出惊叹的神色,“将所有的使魔集中到这边。所有的。”

肖云不明所以,可他看到不止自己,除了远方拼杀的许斌——他身边的那一堆已经快要被他斩尽了,柳非、周烨柏、袁柏青,似乎所有人都在将微草城护在身后,将枯瘦阴影般的使魔打断翅膀,将妖兽驱赶到高英杰的位置。

 

“你们——”

他还没有说完,那团星光却猛然变得璀璨,在黑夜的颜色变浅之前,爆发出漫天细碎的光屑。

有光洒在他们战斗的草地上。

有光洒在微草巨大的城堡顶端。

有光洒过整个城邦,街道、民居、边上坐着孩子的绿纱窗。

霸图、蓝雨、兴欣,那些高英杰拜访过的魔法部落里,荣耀大陆上首屈一指的魔法师,他们看到了这道光。

一个新的神级魔法师诞生了。

所有人都人看到了这道光。孩子们景仰地注视着,就如同他们注视书桌玻璃下,珍藏的微草纹章一般。

 

在未落尽的星辉中,那个少年冲了出来。

 

“你们看到队长了吗!”

他抓住还没回过神的周烨柏,死命地摇晃着。他甚至忘了自己刚刚决定改口的称呼。

“可队长真的……”

高英杰狠狠摇着头:“队长真的没有死!他就在我们边上!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到呢?刚才!就是周烨柏你放鬼阵的时候!明明巨猿扔过来的石头就要打到你了,为什么你没被打断?因为队长把石头推开了啊!”

“你在说什么?”周烨柏惊讶地看着青年,“英杰,你糊涂了?帮我挡下攻击的人是你啊!”

“还有你们从战场中心转移的时候,柳非摔下去了,是谁拉她起来的?”高英杰几乎是在喊。

“那是因为你大角度转弯接住了重心不稳的我啊!”柳非担忧地一把拽住高英杰的胳膊,却被后者挣扎着甩开,“英杰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不要吓我们?”

 

高英杰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光。他蹲下身,捂住脸。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我们成功了,我们战胜了妖兽。我有时间去帮前辈找出愿望了,可是,就算大家都看不见他,就算大家都忘记了队长也……赢了……

——可队长还没和大家好好说再见呢!

直到听到声音从唇间泄露,高英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狠狠地咬住嘴唇,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啊!难道不应该打起精神勉励大家,共同庆贺吗?青年双手死死攥着灭绝星辰,生生把啜泣憋回了胸腔里。

微草,真的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

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眼泪就忍不住地流下来了?他更加不敢抬头了,拼了命地要把自己的脸埋在手臂深处。

一双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6——

“我们怎么可能忘了队长。”

 

……是梁方。

高英杰抬起眼。热血的狂剑士此时却平静异常,见他望过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开口。

“回忆有很多种。有些静静发着光;有些骤然激烈又很快消散。但还有一些永远燃烧着。它们就像烙印一般刻在心间,一生那么久。对我来说,那就是来到微草和你们并肩战斗的日子。直到现在那些回忆还在我的眼前,那么鲜明,那么清晰,它们提醒着我,能有你们这一群队友,能有王杰希那样一位队长,我是多么幸运。”

男人低声笑了笑,又接着说下去。

“我不会忘记自己刚进队的时候,有一次攀岩练习,一脚踩空,队长冲上来用扫帚柄勾着我的盔甲把我甩了回去,自己的手腕却扭伤了;我也不会忘记他在训练营测试的时候,和我们打到灭绝星尘耐久用完,被管武器维护的那个老巫师训得大气不吭。”

“从我第一天来到训练营开始,看到的他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为了队伍可以付出一切,有的时候几乎顽固,有的时候显得那么不近人情,但……那么好。”

“所以英杰,我理解你,我们都很想队长,那可是我们大家的队长呀。”

 

许斌持盾御马从前方归来。骑士在青年身边一勒缰绳停下,马儿发出嘶鸣,和着风吹劲草的簌簌声飘到很远。他笑着接过话:“我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跟大家出去围剿妖兽,他说了一句‘后面交给你了’,就冲到了锋矢队形的最前方。”

“啊?”

“我以为是像电影里一样,我的后背就交给你守护了,”许斌笑着摇摇头,“那可是魔术师!要追上他的后背的人全大陆能有几个?”

他拍了拍自己的盾牌,马儿不安分地扬了扬蹄子。

“结果我真跟着冲上去了,跟得晕头转向,差点闹笑话。后来才知道王队的意思,是让我好好照顾你们这些小鬼呀。”

思及往事,荣耀大陆第一骑士也流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手中厚重的盾牌闪着微光,仿佛时间具有了实体,在其中流动。

 

微草的魔法师们围在高英杰身边,每个人都有无数个关于王杰希的故事——微笑的,哭泣的,遗憾的,满足的。每个人讲起他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怀念。即使那些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可是谁都没有忘记。微草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

“我们怎么可能会不想队长,但是我们都知道,队长永远不会回来了……”

柳非举起手枪,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天空。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风吹起她的长发,刘小别和梁方两人提剑静静伫立着。草原像天堂一般安静,只有更高的云层上隐隐传来风声。

“队长不是魔术师吗?他一定就在天空彼端的某个地方,在星星上看着我们。你看,远方银色的那颗,像不像王不留行的射线?”

她其实比高英杰没大多少,此时搂着毛茸茸的青年,却像妈妈一样。

 

风更加猛烈,女孩儿身边的草叶被风吹动,簌簌响着,散发出辛辣却温柔的气味。从远方看仿佛波涛汹涌的碧色大海。

空中的云走得更快了。浅蓝色的天幕上流星划过天空。

梁方抬手擦了擦眼睛。

“不是……”

高英杰着急得想要哭出来。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试试看呢?将自己所有的魔力都用上啊!这么多强大的魔法师联手,为什么就不能看到队长呢?

王杰希在那棵树下沉默地站着,被风卷起的大片树叶,在他周围飞舞。

 

“小鬼,我小看了你。”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高英杰转身,看到方士谦骑在猎豹的背上,一步步向他们走来。巫药师的眼角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他从猎豹身上跳下来,大猫随即温顺地趴在他的身边,他取下一串串瓶子,将它们混合成一捧泛着奇光的药水。

“也许你的愿望,就是看到这个吧。”

他没有像使用化形药那样,忽地将这药水喷向某个方向,只是用手捧着它们,让它们一滴一滴滴在因为战斗而焦黑的土地上。

“因为这,也是我一直期待的。”

 

满目疮痍的原野上,如同春风吹过,雨水飘洒的季节那般,细嫩的草茎从土壤中冒出头,紧接着它们迅速扩大成片,转眼间覆盖了战斗的痕迹。如同任何一个微草守护下和平安详的盛夏那般,无数草叶翻飞,连成绿色的波浪。迎来东方的第一缕曙光。

“区区微草,生于毫末。毫末之草,可以成原。”

——而那个身影,就站在这片草地上。

 

——7——

“这……”

“这是真的吗?”

“真的是队长?”许斌惊讶地喊出声。而紧接着,所有人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很多年以后,高英杰才明白。过去,现在和未来……只有一切见证微草成长的人全部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所有人的心因为共同的情感紧紧相连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个最爱微草的他。

 

王杰希迎着阳光走到他们面前,风扬起他的衣襟。

“烨柏,遇事沉稳了,有进步。”

周烨柏脸上挂着泪珠,听到这话两颊不自觉有些泛红,连忙忍住泪水站直了身子。

“大斌,谢谢你。”

荣耀第一骑士狠狠咬了下嘴唇,朝着他挥了挥手。

“刘小别,黄少天都给你下战书了,不用我说了吧?柳非,还可以再果断些,继续加油!”

每个人。王杰希用似乎从未改变的语气,拍着每一个人的手,就像他每一次在战后复盘时所做的那样,一个一个嘱托下来。柳非已经泣不成声,刘小别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将手中光剑攥得更紧。王杰希拍了拍刘小别的肩膀,转向所有人。

“谢谢你们。”

 

他背对朝日站着,但阳光仍然穿过他的身体涌了进来,在灌木丛上洒满黄金和暗影。魔术师的身影在初升太阳的光芒中变得虚幻,仿佛将像朝露一般消逝。

他抬起手,金色的光在他的指尖流动,缓缓汇成一把酷似灭绝星尘的扫帚。他跨上那束凝聚的光,升到半空。

“首领……!”柳非挣脱刘小别的手,冲上前去。

男人在空中弯下腰,擦干女孩儿的眼泪。风吹起魔法师的长袍,他的眼里闪着草叶尖儿上露珠一样的光辉。

“我保证还会回微草,保证回来看你们,”他深深地凝望着这片土地,微草城堡,周烨柏、许斌、方士谦,“只不过不一定会像这一次一样,让你们知道。但你们也要保证好好努力。微草的魔法师要一直守护着大家,好吗?”

柳非捂着嘴拼命点头。

 

“——队长!!!”

刘小别突然将手拢成喇叭,站在人群中大喊出声。

“放心吧!!!”

眉目锋锐,身形挺拔,似远方的骤然灿烂的太阳。青年以骑士誓忠的姿势举起手中的剑,在风中拼命挥动。剑光映着霞光,晃起了眼里的泪花。

“王大眼你放心吧!这帮小孩儿出息着呢!”

那是大家第一次听到方士谦把自己喊得声嘶力竭。猎豹仰头呜呜地吼着,带起更多的风,卷着草叶四处飘飞。

“队长!放心吧!”

许斌举起手中的叹息之壁——坚实的盾牌如万里长城,永远是大家最值得信赖的依靠;肖云的战矛在空中画了两个圈,凌冽的光芒映出战斗法师无惧无畏的身影;袁柏青举起十字架猛地一扬,银白色的光辉笼罩了整片草原,还在飞速向整片大陆扩散,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放心吧——!”

“放心吧!!!”

所有人都在喊,就算已经泪眼朦胧,声嘶力竭。无数双手在晨风中挥动。

城主,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守护大家——

 

太阳在这一刻穿过了最后一片云。瞬间无数光线爆裂般散开,草地上的每一颗露珠都折射着阳光,整片草原如同耀眼宝石铺就的大海。

这些光线照亮了魔术师远去的身影——晨风勾勒的剪影里,他最后露出的表情像是微笑。

在所有人的呐喊中,他的身形融入了清晨的阳光。


高英杰站着,任凭风吹着离离的绿草,划过他的脚踝。王杰希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然而青年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嘱托,早已不需语言传达。

——要扛起微草的未来啊,英杰。

——我会的。

肩上披着象征城邦最高权力的城主披风,青年魔法师握着灭绝星尘,望向远方的天空,视线分毫不错。

那是他最敬爱的队长消失的方向,那是太阳逐渐升起的方向。

草叶在风中摇动,就像在轻轻歌唱。

 

——8——

又过了很久很久。

“区区微草,生于毫末。毫末之草,可以成原。”

高英杰将微草城堡的印章交到下一任城主手中时说道。

那是个满目锐气的小男孩儿,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亲手将披风的绳子系在他的脖子上。

 

这些年,他还是经常去城后的草地上坐着。他总会挑在清晨,看着东方第一线阳光被湿润的空气折射,挂着晨露的草叶在风中微微摇晃,凛冽而清新的气息便随着眼里的雾一起静静弥漫开来。

成为一个普通的魔法师,意味着不再有必要踏入微草城堡,或是走入城后的这片草地。他将在城邦里购置一座房子,有红屋顶,窗台上开着蔷薇花的房子。也许在日落的时候浮空泡好一杯热巧克力,然后躺在摇椅上看着窗外天空缓缓游过的鲸鱼。

眼里的一切都是暖暖的。他将不再有机会看到那种不顾一切地生长着的绿色。那种炫目,刺眼,覆盖整个视野的色彩。

 

许斌早他一步离开,他带出了微草的一整支骑士团,直到现在还常常与战队会面;梁方在城郊经营着一家武器俱乐部,柳非收养了一只小猎豹,偶尔去梁方那儿打靶,总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十环女王;袁柏青直接投奔了方士谦,一批批的药水送来时,高英杰还能从瓶子上找到他们画的Q版防风和冬虫夏草。

在这片归属于荣耀的大陆上,他们彼此守护着,平静祥和地生活着,正如所有人想看到的结局那样。

这也是他想看到的。

 

高英杰有的时候会想想自己的童年,有的时候会想想王杰希的。但他没有将这些故事讲给微草的下一任城主。

他的继任和他不一样。身上属于少年人的光彩足够携着他跨过一切阴霾,所以也没有必要了——他想,没有必要让他知道,自己也曾是个犯过错的孩子。而再一次理解王杰希的苦心之后,高英杰有一丝庆幸,庆幸最终没有给那个人留下遗憾,也庆幸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勇气。

他也想念他,但不再像那个夏天那么想了。

 

意识到自己又情不自禁说出了声,高英杰露出了微笑。在这里时光就像倒流了,一切都映在最初那个少年的眼中。他想了想,干脆放松身体躺倒在草地上。

像是和草原头碰着头一般,他听到了土地下血液的奔涌声,他听到了小草努力向上生长的声音,草叶扎着脖子感觉痒痒的,就像少年毛茸茸的脑袋。

一棵小草在他翻身的时候扎了他的鼻孔,男人笑了。他捻了捻那片淘气的叶子,不出意外地问到了熟悉的清香。

“前辈,”他没有用错称呼,“这就是你期待的,对不对?”

草叶在风中摇动着,没有回答。

 

高英杰一瞬间真的想过,要不要找个盆子装走一棵。可最终,他只是站起身,离开了那片草原。

他躺过的地方,草叶柔顺地伏下,那些踏足之处也同样短暂地凹陷了一部分。然而一旦有风吹过,它们就重新直立起身子,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男人最后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徘徊其间的绿色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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