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旧时,光(fin)

·Lmte写到一半看到今儿老师的帅图精虫上脑卜地出现一个小洞……等等老师送我图了!!(得瑟地摇头晃脑)(诶图在哪儿?就不给看!老师是我的!>w<←没脸没皮)

※——txt归档戳这里——※

·感谢 @露舟的指正,1930年没有延安之声!详细的负荆请罪见文末……真的很对不起哇。


Play it, Sam, for old time’s sake.

Play it, Sam, play “As Time Goes By” 

——《卡萨布兰卡》

 

——1——

卧底生活有的时候还挺无聊的。

前天晚上刚露出这点念头的叶修现在正被枪指着脑袋,扣着肩膀在大街上给来来往往的人示众。

他恰到好处装出个惊恐的表情,心里却满是无奈。想着嘲讽这东西人在放天在看,真的不能说得太满,否则迟老早要遭报应。

老天,现在收回行不?他宁愿过过安稳日子,无聊死也成。

 

不过就是上洋行买东西,结果提着塞了红酒的纸袋刚一出来,对面银行里跑出个抢劫的就把他给擒住了。

这什么情况?是看他穿的呢子大衣全套礼服拿着报纸拄着手杖像是有钱人呐,还是手里的这些好洋货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他在心里啧了一下,又生出些感慨。

 

要是三年前,应付这样的人物不知有多简单。就现在这小贼猫子的姿势,反手击后肋趁机翻身往叭叽地上摔他个嘴啃泥都不是事儿。何况被钳制的手还有空当,倒着一脱一旋能挣出来,掏出怀里的枪踩地上给丫嘣一下,齐活。训练的时候又不是没跟田森打过,还不是次次都赢。

二十四师教导队*结业成绩第一的实力不是盖的,就算已经过去了三年,传奇还是传奇。

因为首先,要他命的并不是时间。

 

他现在不是叶修,而是“叶秋”,冯大站长手下的红人。

红人是什么意思?大街小巷,指不定哪个就认得他。挟住自己的蟊贼再不堪一击,从身量上看也是个彪形大汉。要是文文弱弱的叶秋先生能从这号子人手里脱身,这事迟早要传到冯宪君耳朵里。到那时候想不招疑都难。

“叶秋”是整个共产党在军统的情报网里最坚实也是最深的一根线。一旦这根线松了,安插在冯宪君身边的一个个楔子都得被拔个七零八落。军校传达室站岗那个,老伙计,他牵线搭桥插进去的;机要室那个抄写员,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他绝对不会拖累这些人。

所以他要让所有人以为他就是冯站长的机要秘书,所以到现在,他就得照一个文官儿的方式无力地活着,或者死去。

 

既然选择潜进深海,就做好直到溺毙都无法看见阳光的觉悟。

就算心里也有个最渴望的结局,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2——

被枪顶着脑袋考虑后事,真不知道算不算先见之明。

叶修眯了眯眼睛,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要是尸体就这么抬回去了,身上藏着的东西难免不被人瞅见。只能祈祷着卧底身份是冯宪君生活秘书的义妹别在那个时候刚巧被派出去买咖啡,或者歹徒刺他的时候稍微松一点狠劲儿,让他好歹能爬到个什么河边,把怀里藏着的枪和书信扔进去。

这倒不会有人起疑的。确切一点说,不会有人在意。

这个年代的这个地方,流着鲜血在路上艰难爬行的人有太多太多,而迎着烈火奔跑的人太少太少。

 

……等等,还真有人在跑。

有人在向他冲过来。

不知道是入戏太久太深,还是枪管子顶到血管大脑缺氧,叶修觉得有点儿头晕目眩,腿也不由自主有点软,倒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

明明是初春,那半死不活的太阳晃得却有些刺眼,皮鞋敲在大街上的声音也清晰异常。

脚步声急,眼里的火烧得更急。

 

人群发出惊呼。不少人的目光转到了来者身上。一个不怕死的英俊小子。疯了?手里也没拿枪也没带什么武器,但就这么空手上前,不论眼神还是动作,里面蕴含的某种力量也足够让一些人感觉到恐惧。

甚至包括那个抢劫的。叶修感到枪管子颤抖着挪离太阳穴指向对面,瞬间世界清明回来,道路尘埃酒馆洋行老克勒的咖啡店迅速闪回眼里,一道回来的还有精准凛冽的判断力。

枪挪开的同时他意识到这不是个惯犯,估计也就是穷得紧了。下一秒看到那人举枪瞄准的姿势足够专业,又在心里啧了一声——党国遣散的兵吧。

 

再往后一秒,他看清了对面那个人的脸。

……什么?

——你他妈逗我呢?

 

枪响。两下。

 

第一颗子弹让青年趔趄了一下,身躯重重砸在地上。

他倒下去的同时,第二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堪堪掠过,钻入后面街市的烟尘中。

似乎有人在惊呼,可那不重要了。

 

——3——

“冯站。”

叶修将一沓文件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谦和温润的微笑。

“哎,叶秘书,有事吗?”

“哦,也没啥。”叶修笑,“车出了点故障。站长您车在不?我去军区取点儿东西。”

“你是知不道,我司机啊,前段时间在路上碰着劫匪啦!”冯宪君拉着叶修的手拽到军统机要楼的拐角处坐下,捧起茶杯跟说书人似的啜了一口,“小子还挺硬气,冲出去救人,结果被崩了一梭子在脚脖子上,现在还跟家养伤呢。”

 

“啊,老张是那种人?”叶修看看冯宪君的茶杯要空了,顺手满上些水。

茶叶上下沉浮着,打字机的声音,远处不知哪个窗口电话的声音,被穿过绿纱窗透进来的风悉数灌进他耳朵里。冯宪君一过四九*就把窗户开了说要透气,这一点他和这老头儿倒有共同语言。

“不不不,新来的一小子,姓周。他来我这儿告假,我就批了,现在连自己都在蹭陶副处长的车使。”

 

水流微不可见地滞涩了一秒。 

“是闲着没事干。世道都乱成这样了,还救什么人呐。”叶修跟着点头。

“可不。”冯宪君附和,“不过钥匙他给我了,你看着空要不你自己开着去?对了我跟你说可别给军部的蛀虫什么好脸色,上次他们那个什么局座,金上校,懊,老三老四,神之胡之,眼窝里下苍蝇子。”

——老冯在上海待了有两年,绅士风度没养成,拐弯抹角骂人的话学会了不少。

“唔,成。”叶修笑了笑,离开。

 

他没有去找什么金上校,那东西前一日苏沐橙早已经拿到了。他把车开到机要楼北边的小林子里,在司机的位置上坐了半个小时。

所有车窗都摇了下来,绿色的风穿过车里,榆钱串的香甜味道让人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那个周家的小鬼,要坐在这个驾驶席上吗?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上方向盘。

 

——4——

相逢不过是故人。


在一般人心中,“叶秋”的历史开始于叶修接下潜伏任务之后,“叶修”的历史则从十五岁的离家出走开始,于同年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中奏响了青年领袖的战歌。

而更加追根溯源的,还没胸怀天下的少年时代,就算是曾经和他并肩构筑整个东南情报体系的苏沐秋也不知道,就算后世《叶将军传》的作者也不知道。

 

叶修和周泽楷是幼校同学。

那所学校里尽是党国精英的子女,叶修比周泽楷大四级。自己跟这小子不打不相识,为了一个从美国带来的高级打火机干了一架。

后来叶修记住了那个眼睛晶亮却不善言辞的小孩儿,而那个小孩儿从此成了叶修最忠实的崇拜者。

而再之后,他离家一别十年。其间倒是听说那周家小鬼留洋去了,也就只能怀念地笑笑眯起眼睛,心里晓得十有八九再相见,便是不得不枪刃相向的那一天。

 

他想周泽楷大概会是一位英武的青年将官,心底子上却依然单纯温和,如同真正的叶秋那般模样——他与他们的的父亲一样,相信党国的未来,而终于意识到世事非自己所料时,即使痛苦万分却也不愿负了他苦心经营的忠诚,只得远走重洋。

有时候他宁愿用前者的眼光看问题,坚信自己维护的就是一个美好光明的世界。

这也许就是看到那小鬼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会出手的原因吧——抢在前一秒对着周泽楷的脚踝开了火,让他摔倒,避开那颗瞄准心口的子弹。

虽然让这小子活下来不是个好选择。叶修对着自己摇摇头。

 

据上级命令,他这段时间活动预计会非常频繁。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还得拖着一大家子跟小鬼斗智斗勇,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如履薄冰。

叶修又摇了一遍头,心里盘算起上一次收到的新消息。

一位同志潜伏时暴露,虽然脱身够快直接转大后方保住了命,但情报网漏洞肯定是填不上了。上线告诉他,组织发展了一名新的内线,仍然需要他牵头,安插在机要处里。

代号,“荒火”。

 

也许——在接到新人之前,得先去会会旧友呢。男人再次叹了口气,站起身,望向窗外已经冒出芽儿的樟树。

 

——5——

“小周,前两天谢谢了。”

叶修将果篮放在床头,在椅子边上坐下,看着记忆里那个眼睛黑亮的男孩儿。年轻人的伤好得很快,明天就能正常上班了,他也便选择此时来访。

实在拿不准周泽楷对十年前的自己印象多深,可自己看到青年的时候,哪怕理智告诉他这是豺狼穴里又进了一只猛虎,心中却忍不住涌起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太危险了。

他推推架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露出个得体的笑容。刚费尽心思解释了改名的事,结果周泽楷表情也没动口也未开,就这么点头,看着他,却足够让心被吊着上下不得安宁。

这小鬼还是不爱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盯着人,有人问话就一声不吭地点头微笑。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害羞的孩子,打架的时候被一群人掀翻在地,却又一次次站起来。从来没有放弃过。


“前辈。”

“以前可不这么叫。说来,都过去多久了啊。”男人笑了笑,语气着重在后半句上。

他看着这个已经脱去了稚气的孩子,一早发现的那些利刃般的特质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被洗去,反而更加隐秘也更加锋锐。

这小鬼太聪明,太敏感,太善于从细微之处抽丝剥茧理出自己费尽心思掩藏的那些东西;同时他又太坚定,太凛冽,没有谁有把握在与其正面交锋时占到优势。

他咳嗽了两声,却发现嗓子似乎更干了。


“伤好点没?”

“嗯。”周泽楷老实地点头,想了想又补充,“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救了我。叶修摇摇头,顺手拿起桌边一把刀挑了个苹果削起来,“还好那人不会使枪,没瞄准真是万幸。”

“嗯。”青年定定地看着他,“万幸……赶上了。”

 

叶修手下一顿,苹果皮没连起来,“啪嗒”一声落上地板。

“我来。”周泽楷脚上裹着纱布,却还是抢在叶修前头弯下了腰。

国军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很挺括,即使是伏身的动作也充满张力。青年细细捡起掉落的果皮,扯了点报纸擦干净地面,并着垃圾一起扔进纸篓里,抬头露出个笑。

“没事。”

“……我去趟卫生间。”叶修叹了口气。

 

男人关上门,松了口气,走到镜子面前,鞠了把凉水拍脸。

实在太危险了。自己脸上竟有一丝未散去的怀念。这个青年身上每个细节每个动作,都在唤醒着那些旧日的记忆。

打完那一架以后两个人就熟了起来。穿着标准小少爷西服的周泽楷跟在背心裤衩披挂上阵的自己身后,招猫逗狗无恶不作,还老给蔫儿坏的自己背锅。

可他还是那么乐意跟着自己,在他闯祸被老师挥着手杖追的时候突然伸手把他拽上学校里那棵大树。然后自己跳下来假装背书,在老师气喘吁吁赶过来问人的时候一脸无辜地摇头,从树底下悄悄捡起叶修塞在口袋里又不慎掉落的领带。

等老师走后,自己的脑袋从树上冒出来,他才仰起头露出微笑。

就像现在一样。


太危险了。

男人再一次闭上眼。潜行在深海之中的人,如果不愿丧命,首要学会的就是控制住自己的心。

他们站于不同的立场,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国共合作三年的好春天。四·一二*阴霾未散,只需一天,盟友就可以成为敌人,何况他们之间已经隔了漫漫十余年的长时光。

 

如果整出什么岔子……我会亲自动手。

男人像是在心里警告“那小子”,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6——

情报站与军方不对付已久。

在上峰面前争着摇尾巴不说,出点什么事儿也是抢着把锅往别人身上推。现在架构大了,事体多了,矛盾更是不小。自从国父死后党内斗争就没个消停,现在更加是分帮结伙,三分天下的做派。冯大站长拍着桌子骂“枪杆子底下出王八羔子”的传言,看起来是真的。


“小叶啊,”冯宪君捧着茶杯晃过来,“蒋游说什么?”

“哦,”叶修若无其事地回答,“金上校没什么动作,他这边伏得还稳。不过据其观察,军部似乎还是想在咱们站埋一根线。”

埋根线,顾名思义,派个奸细。冯宪君的脸刷地就沉下来了:“他他妈敢?”

“站长,”叶修将一沓纸墩在桌子上,温和地笑笑,“您还真信那帮人那么大的能耐?军部不比咱们这儿,树大烂根,养肥了的猪随便宰。”

冯宪君狠狠抓了两把头发,扣上军帽,怒气冲冲地出去了。他忘了个搪瓷杯子在叶修眼前,袅袅地冒着热气。

叶修瞅着上头印的青天白日旗愣了会神。


敌人的存在会带来危险,和敌人同事一主则远比这残酷。从这个角度看,贵党这些劳心劳力的卖命贼也挺值得同情。

那个孩子被埋在这里……他想到这一点便又觉得头疼。

 

男人随手到办公室的水池边上把茶倒掉,用清水涮了几遍杯子顺带浇了边上一盆兰花。电报机啪嗒啪嗒响了两声,出来一条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他瞄了一眼便扔进墨水瓶里,到全浸黑了捞出来,埋到花盆子里。

一串一串的花苞已经抽了出来,似有芬芳。

 

风尘仆仆地赶到接头地点,迎接他的人里却并没有那位新来的战友。

“‘荒火’希望延迟会面。”苏沐橙眉头紧锁,神色不见得比他轻松多少。

“怎么回事。”

“在新单位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他自行判断不宜动作过大。”苏沐橙摇头,“上线传过来的。”她眼里有些担忧,“你瓶子里的墨水又下去不少。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叶修拍拍女孩儿的脑袋。

当然有事。事儿大了去了。军区金成义要送一份上海的城防部署密件到情报站,怕被冯党抢了邀功请赏的先机,定了一个第三方接头地点,又要求专人护送。组织命令他们在冯宪君的人拿到这份报告之前把它截下来。

 

“接头地点在哪儿?”

“公济医院。”

“派过来的人是谁,有头绪吗?”

“没有,文件里没说。”一堆人眉头皱得一个比一个紧。

“我得去医院住着。”叶修先下了决心,“沐橙你下次看到我去老冯办公室,就拿水壶来,泼在我腿上。”受伤总得有个合适的借口,假摔什么的现在已经不合用了。

“叶队,这太危险。我在路上埋个炸弹也可以……”乔一帆抬起头。

“不行。”男人的目光扫过嘴唇上毛茸茸的少年,“你们都不许出面。”

 

乔一帆想争辩,却还是噤声坐下。

“现在站里很乱,所有人都在相互怀疑。我要找到一个上医院的借口,最好的莫过于当着他们面出点事。

“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想做烈士很容易,困难的是做英雄。记住,我要你们活着。所有的资料全部都在兴欣当铺里,如果……”

“别说!”苏沐橙猛地抬头。

“……沐橙你就去把它们拿出来,交给组织。”男人语气如常,视线落到交谈对象的身上,却流露出一丝柔软。

 

不知怎么想起往事。五年前苏沐秋暴露,就始于一次“延迟会面”。意识到泄密后挚友把所有证据捞到自己身上,保住了他。

那时两人正在喝茶,别动队冲进来,一拨人把叶专员保护住,一拨人拔枪包围共匪的耗子。一个特务上前,狠狠一鞭子抽在挚友脸上。


苏沐秋至死也没有供出任何人。后来叶修看了他留的密文,不是“小橙拜托你了”、“好好照顾她”,而是“她马上来接替我”。

而第二天那个和挚友面容相似的姑娘就站在了他的面前。苏沐橙是叶修和沐秋一起拉扯大的,可那天彼此的神色都像是头一次见面,眼里没有亲密也没有悲伤,只是坚定。

“中国共产党党员,地下联络员苏沐橙——‘橙风’,向您报到。”

这样的来来去去他看得太多,丝毫不意外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主角。

 

——7——

行动那天晚上秘书处加班。天有些阴沉,似乎雨马上就要下来了。叶修最后收拾完一遍桌子,装进袋子里贴上封条,正准备关灯,却看见门口一道车灯的光晃了进来。

车门一开,高个儿的身影逆着光就站到了男人面前。


“前辈——”

青年带了点拖长音喊他的名字,似乎有点犹豫。

“小周?”叶修走得离他距离更近些,手在衣袋里不引人注目地握紧,“今天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站长赴宴,”周泽楷穿了件长风衣,夜色里看着也足够挺拔,“让我取文件。”

“这样啊。”叶修笑了笑,“什么文件,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我知道……有钥匙,马上好。”青年摇头,想了想又补充,“快下雨了,送你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叶修笑,身上的弦却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没事。”周泽楷坚持,他也无法再反对。青年拿好东西下来还绅士地给他开了个门,他先上车了不扣安全带,只盯着那边的空驾驶座发呆。直到周泽楷坐上来,发动汽车。

 

“车开得不错。”他没话找话。

周泽楷很久没有回话。

“小周家里呢,现在也还在上海?”他继续问。

车灯照亮了路面,又被路面反射回来。于是叶修看到周泽楷微微摇了摇头,周泽楷看到叶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就在周府门口,他们当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人爬树摘杏儿,熟透的果子被他们晃得掉下来,砸在树下停着的那部黑亮黑亮的洋车上。

管家匆匆忙忙跑出来,把两个小少爷扯进家里,一个恨得牙痒痒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一个赶紧打发他进内室换衣服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那时候叶修坐在他们家大沙发上,瞅着眼前好几层的点心盘在心里偷乐,等看见小周盛装打扮地出来,再明着笑出声。趁老爷子不注意拽着他的手跑出家门,临走之前还不忘绕过忙着擦车的杂工,上树再捋他两把杏子。

 

还是没有回应,叶修也将视线转回去,两个人一起望着前方。

“……我不知道。”连叶修都几乎忘了自己提过问的时候,周泽楷的声音在这方小空间里响起,“好久没回了。”

有些地方回不去了。

他看着青年的侧影,路灯一盏一盏从鼻梁和嘴唇的侧轮廓上扫过去。有种奇特的温柔感从心里涌出来,酸酸涩涩的,却又无处说清。

他把手覆在周泽楷握着档位器的右手上,轻轻握住。

“小周。”

就像一场最后的月会,宾客散尽之后站在高台上挥手作别。

有些地方回不去了,但看着他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感觉,还有什么一直在,从未消失?

 

此后两人一路无言。周泽楷把他送到地方便先行告辞。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慢慢消失在夜上海的尘埃里。

掏出怀表一看,离约定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他从门口的伞筒里随手拽出一把,扛在肩上,压下礼帽转身向街角一部早已等候多时的小车走去。

 

——8——

该来的躲不过。

本想趁着情报站和军部两边谈不拢的时候趁机下手,没想到冯宪君和金成义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丝毫不畏惧撕破脸,大大方方拉开架势展开火拼。

手里只有几把枪几颗弹的他们仅是抢到文件就已经折损严重。乔一帆拼着命引爆了炸弹,肩膀伤可见骨;苏沐橙一个人抵挡一群军方特工,脚踝几乎被打断。他带着方锐魏琛一帮子人拖着让小孩儿先跑,直到自己一个人被堵到隔壁楼的中间层。

——胳膊被擦破一道,肩膀一处枪伤,腿上两处,还能行动,但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乔一帆对他敬了最后一个礼,用没受伤的肩膀扛起被他亲手击昏的苏沐橙离开。另一端皮靴的声音已经渐渐逼近了。

 

叶修握紧了衣袋里的雷管,持枪警戒地环视周围。下一秒有人从楼梯上跃下来,手持双枪,凭借高度掩护,在落地之前打空了两个弹夹,随即朝他的方向冲过来。

大约是金上校派来的援兵。

叶修心知不妙,在对方脚步到达身前时提前弯腰,没受伤的手肘部撑地,瞅准那个影子骤然用力一扫。不知是谁的子弹从他身侧划过,又在背后划出个新的伤口。

他瞅准机会,向着通往下一层的楼梯翻滚下去,身后那人追得很紧,拐角处能感到彼此的气息,却也来不及分辨。


——把他骗到人少的地方,引爆手雷。

叶修撑着扶手,腹部一用力一个空翻,腿笔直划起踹落了医院走廊里昏暗的灯。易容面具早已掉落,即使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也不能让对方看到他的脸。对方此时刚到达一楼,黑暗的到来使四周伏满危机,几乎是默契一般地,他们在走廊里僵持住。


趁现在!

可仿佛上天专门要违背他的意愿一般,一道特别明亮的闪电,堪堪在二人中间炸开。

 

——9——

他们同时愣住了。

燃烧的医院走廊里,彼此的剪影在那一瞬间成为一个定格。一人身后是熊熊烈焰,一人身后暴雨倾盆。

如同他们心中镌刻的一切一样鲜明。

没有人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叶修牙关咬得紧,周泽楷的嘴角也抖得厉害。彼此的身影在阴影与火的边界处闪动,哔剥声突兀地响起,一根着火的横梁落下来,就砸在离周泽楷半米远的地方,青年丝毫不动。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对立过。但自从再次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这种危险的关系就已经无法逃避。它把他们连接起来,像一股如何抗拒也从未挣脱过的引力,将彼此吸到漩涡的中央沉沦。

生存吗。信仰吗。

或者……只是那些温柔的旧时光罢。

 

他恍惚着想,之前也许也看到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那个孩子说,想和他堂堂正正打一架。于是他也不蔫儿坏了,就那么站到了初见时的那个孩子对面。他的小跟班们让开来,围成一个圈,看着他们。

他抬起头来看他,无畏,坦然。


下一秒他们朝着彼此冲过来。

叶修在两人将撞在一起时侧过肩膀,就地一滚,不顾身上的剧痛寻着个窗户就往外跳。青年却也毫不畏惧,跟着一条长腿已经迈出窗外。男人寻着一根电线荡到边上窗户,然后用力把那根线踢下去。

失血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动作太大似乎牵扯了伤口,血液慢慢浸透了衣服。

 

单手挂在木头框子上的时候才意识到,雨终于落下来了。

雨水不算干净的,里面那些灰尘虽小,却足够让有外伤的人濒临崩溃。叶修强压着痛楚将注意力集中在周泽楷的动作上,以求忽略身体层面的折磨。对方一手伸出来抓他,嘴里咬住弹夹一手换下,动作干脆利落,却在最后顿住。

他趁机翻回屋里,对着青年的肩膀狠狠撞过去。落地的时候掏出了衣袋里的最后一把枪。他抹了一把脸,雨打在身上钻心的疼。

而青年也举起了手里的另外一把。


现在他们每人手里多了一支上膛的手枪,却仍然是几十秒前那般定格了的瞬间。只是他背后的火烧得更加惨烈,他背后的暴雨中又混进了血与雷霆。

彼此对着彼此的要害,也对着自己的。

“你……”青年声音酸涩,说话像是卡在喉咙里。

他似乎还说了什么,被暴雨打在地上的声音盖住,模糊不清。伤口痛了太久,变成麻木感慢慢侵袭上来。循环似乎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滞涩,他感到全身冰凉,却有一些隐秘的东西像埋藏在骨肉之中的小小火焰般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将他灼烧通透,叫嚣着让他缴械。

周泽楷比他颤抖得更厉害。

他始终是那个样子。除了现在。

他想说,这样的表情不适合你。但最后也只是露出个有些惨淡的微笑。


每个人都有命里注定的死法,他想。

手指开始慢慢脱力,有什么东西他抓不住了,正在向下滑落。对面身影在一步一步向他的方向移动。逆着火光,他却看清了青年脸上恣意流下的泪水。

恍惚中他看到十年前。

周家小鬼欢快地在阳光下的大马路上朝他跑过来,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眼睛晶亮晶亮,扯着他的衣角。

“叶哥……”

男人闭上眼睛,将右手伸进口袋。

他听到金属碰撞水泥的声音。手枪重重砸在地上。

两声。

 

两把枪,同时落在地面。

下一秒他被一双手拉到怀里。一个力道大到能把骨头揉碎了挤出体外的拥抱。

阴沉的天色里,他看到金属光泽被遗弃在周泽楷原来站立的地方。一只手伸到他衣袋里握住雷管的引线,将他的手从衣袋里扯出来,将炸药向着窗外掷去。惊天动地的轰鸣随之而来。

“走!”他费力地从牙根里挤出破碎的几句话,“快走!别回来!”

“叶哥——叶哥——”

眼底积攒的雨似乎在发光。他紧紧地搂着青年,任凭那些湿润的东西划过脸庞,落到对方肩头。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到青年模糊地说了什么。紧接着脑后被什么东西击中,眼前的一切便彻底暗下去。

但是他没有倒下。

在最深的深海中,他们紧紧相依。

 

——0——

男人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绑在一间小屋的床上。身上的伤被包扎得很好,一床薄被盖在身上,却没有对伤口造成丝毫压迫。

 

他环视四周,小房子周围似乎只有光裸的墙壁。门后挂着周泽楷的大衣,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和几本本子。木椅已经挺旧了,有些掉漆,桌角下有一片碎木片。

周泽楷救了他,又一次;他现在被囚禁在周泽楷的某个秘密寓所;没有人死去;他最后还是没有在周泽楷身边引爆炸弹,而对方在击昏他之后带他来到了这里。

他们都放过了彼此。

以拯救敌人的方式。

他说不清楚这执念到底源自何处,可一切就是指向了这个人,让他被心思深处某些无法控制的情感拉扯着不断向深渊靠近。这些情感在这个时代里被骤然放大,决定了彼此的生死命运,也许还要决定——他不愿意想的——江河归处。


昏迷前他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怎么在此时清晰了。

原来谁都没有逃过回忆的诅咒——那些甜蜜,危险的东西。那些能够害苦人害死人的东西。

那些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的东西。

 

收音机流出几声杂音。叶修裹着被子转过头。

 

“星火之声,星火之声……”

等等?

男人的表情变得古怪。

“秘密呼叫。3432,1235,4324,587,6567,987,6785,3558……”

 

……什么?

——你他妈逗我呢?

肩膀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又一下,床上的男人几乎被五花大绑,却笑得停都停不下来,肩膀抖动,几乎连披在他身上的被子都快要落下来。

 

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钥匙飞速转着,门开了,又被重重砸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朝他跑来。

小时候周家小鬼跑向他的时候是这样子的,半个月前的青年从阳光里向他跑来的时候是这样子的,现在那声音又来了——敲打着耳膜,和心跳合成从未背离过的节拍。

门被猛地推开。眼前倏而出现一丝亮光。

那是……最为炽烈的光辉。

 

声音颤抖着,却是因为喜悦。

相逢不过是故人。


“中共党员,地下联络员——”

“‘荒火’……”

“向您报到。”



 

*我党的黄埔军校,第一期还没办完就被汪老板连窝端了(什么)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从文章其他时间暗示中可推断,此故事发生在1930年3月中旬的上海。同年5月,全国红军代表会议,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均在此地召开。

老叶,小周,阳光真的马上就来了。


一个很诚恳的道歉

lz查资料虎头蛇尾写到最后把一(1924-1927)二(1937-1946)两次国共合作混一块儿了,为自己的不负责任三鞠躬。

我共第一个广播电台“延安新华”成立于1940年!

1930年丫还在井冈山!


一鞠躬

1923年第一座广播电台在中国出现,1929年国民政府颁布《电讯条例》,允许民间经营广播电台。所以私人广播设备是弄得到的,可以有秘密广播发暗号什么的。

刘章. 近代上海民营广播电台行业及其行业组织研究(1922-1949)[D]. 华中师范大学, 2012.

(万幸不用整条推翻重写否则难道要写我周屋里抄了一份党章吗?!)


二鞠躬

又过了一遍全文,改动如下:

1. 广播部分改名星火,取自毛管理员在同年一月写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2. 蒋介石1931年当上委员长的,所以删掉了文中提到“蒋委员长”的部分。

3. 淞沪和上海两个名称的混用大概在1925年3月份,那个时候行政机关名字什么样懒得找了,就直接删掉了叶修的头衔。


三鞠躬

真的非常感谢露舟妹子。lz一直自认为考据党……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没做到的还有太多太多,很多东西没查清楚就敢下笔,心也是够大的www

(而且还爱得瑟,把真实背景放在文末可能造成了更大的误会——“看你装得一套一套的还带史料我就信了啊”这样的妹子不知道有没有……有的话更加抱歉了QwQ希望你们能看到)

以后会向妹子学习,更严谨更脚踏实地写东西,做一条靠谱的咸鱼。

另外!有硬伤一定求评论骂我!狠狠骂!不想再坑大家了!

(小乔在半夜两点楚楚可怜仿佛眼睛里进了饮水机的眼神)

谢谢。




·非常毁气氛的Freetalk:

心中的小人:“你知道原梗来自哪儿吗?这个‘你以为我是金上校的人我以为你是冯站长的人其实要不是孽缘我们早就约上了’的故事?”

心中的小人2:“看过春晚那个小品没有?将爱情,进行,到底。”

写完第三小节以后再瞅着他俩折腾就……满心“玛德智障”,真的。


 

 

——※——

·一个Flag:

看到群里讨论本子价格各种shock。

V已经印好了。珠光外封,飘银纸烫银内封,盗印大概会很累,爱安彩。

那么flag就这样:我这儿永远能买到V,印量再少也会二刷三刷。


(价格可能会变动……反正仍然是总成本小数点后进一,这三十本算出来大概29的样子w)

(以及列位也尽量别高价出(←这个人真的好意思说))

(当然折价或者嫌弃地打包完全可以啦。)

(在尝试自己整个淘宝店,因为希望能收到拍付以后留言的id……要高考的妹子会附个明信片,写一些高考物理答题注意事项什么的(这真的是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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