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就轻轻地落进了秋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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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Love me tender

 

Falls to fall

擅长自我说服的人,如果有必要,可以列出一整表喜欢秋天的理由。早上可以用温水洗脸,可以喝热的红茶,吃烘得热乎的松饼,慢跑着穿过数个街区到办公楼,而不需要骑着自行车顶着遮阳帽一路飞飙。

只是喜欢如果需要论证,就多少带了些虚张声势的意思在里面。

 

其实并没有来过多少次,但张佳乐穿过清晨外滩的样子显得轻车熟路。

在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他的歌单向来没有随机播放这回事,书桌边塞着的光碟,车里的u盘,兜里的mp3,都是有顺序的,一首完了就想起下一首的旋律,所有出现在列表四分之三位置的歌都有些道不明白的秋意。

租的地方本来就近,掐点第一班地铁坐了两站,走出地道的时候甚至连早餐店都没有开门,湿淋淋的雾气低到在街道间穿行。这条道两边都是有些年岁的门面房,面向马路的房子没那么逼仄,但还是有几家从窗口伸出长长的晾衣杆,切割着天空。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时候他突然也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期待。他还是头一次用这把钥匙。脚边的兰草苍翠欲滴,隔了两三条巷子,骑车送报纸的人叮铃铃地经过。在这座城市醒来之前,他们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靠在门背后直到声音消散,才就着昏暗的天光,踩着木梯向楼上走去。

孙哲平似乎起来有一阵子了。见他进来大大咧咧坐下,也不多问,很寻常地给他倒了杯水,就好像现在不是凌晨四点半似的。

“你果然醒了。”

张佳乐接到手里喝着,孙哲平靠在他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椅背上。他顺势就把两条胳膊都拉下来,近似拥抱的姿势。

孙哲平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挣开。他弯着腰搂他,发旋就戳在耳朵边上。张佳乐顺着这姿势靠上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心也像是终于落到了地面。灰蒙蒙的云飘在高处,步伐不停。

他亲了亲孙哲平的前额。男人疑惑地抬起头,下一个吻就直接落在唇上。

孙哲平扬了扬眉毛,手肘微微用力,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张佳乐随着他的动作在扶手椅上跪起一条腿,斜倚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还被拽着,转过一定角度便顺理成章从肩头滑落,环上了腰间。

“离天亮还有一阵呢。”

这话说得像是抱怨,可他咕哝完又抬脸去够孙哲平的嘴唇,甚至伸出一只手从他颈侧绕过去,插进他的头发。

扶手椅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像是某种肆无忌惮的宣告。

 

他是在一个耀眼的夏日午后走进那家旧书店的。

房子的外观相当显眼。一楼少说有四米,绿漆皮的玻璃窗宽得吓人。他一边感叹老房子任性一边翻着架上的书,正晃荡着,就看到店主转身,干脆利落地对着个趿拉拖鞋的白净男人甩了个白眼。

“烟留下来,书拿去。”

那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像是热天里被风刮了一脸,这么说话,这么做生意真爽啊。

转天张佳乐把自个儿收拾出来的一堆破书全搬到了这家小店。明朗炽烈的光线下,青年擦着汗喘着气,咋咋呼呼又乐乐呵呵地,一大箱子呼啦摊到柜台上。

“全送你了,”他豪迈地一笑,“给根烟就成!”

一来二去他就这么认识了孙哲平,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变成一有空就来,还常常趁着周日在他二楼自宅的书房里坐一整天。行走在城市中憋屈得要命,却莫名喜欢躺在这间旧书店的扶手椅上,看着被窗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还有隔江办公楼的尖顶。

“你这儿可以看到我们大厦。”兴致来了,他就在玻璃窗上戳戳点点。

“是吧?”孙哲平随口应了句,目光落在张佳乐的侧脸上。阳光从两栋楼之间顽强地钻进来,连手机屏上的灰尘都在闪耀。

再后来孙哲平给了他店里的钥匙。

“你想看书了随时来,有时候我没心情开店,就在上面躺着。”

张佳乐刚开始没多想,坦坦荡荡地接过去了。后来越琢磨这台词越觉得不对劲,能直接往深夜小剧场那个方向走。不直接去问怕得别扭死,直接去问吧,他不要面子的啊?

林敬言说,人家没准是看上你了。张佳乐想了想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只是热情不设防而已。

“你看那体格,那眼神,都赶上咱老板了,就算他家店压根没门也不用防着吧。”他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像认识十几年的好哥们儿那样损损孙哲平。

林敬言很给面子地笑了:“别,你还是想想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老林的确是极其有分寸的人,不求答案,冲着交情却也提点一句。这样他会去想,也有时间慢慢想。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首先孙哲平确实是是特别的,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其次他没有想过却也不排斥。说到底认识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如果真的相识了十年大概就会不一样,对彼此的熟悉,了解,还有那些漫漫岁月会不自觉把两个人推到一个共同的方向。

想到最后还是觉得也没什么办法。绝大部分初入社会的学生都特别单纯,一点不确定的空间都不愿留下,有什么感觉就要跃跃欲试地去定义。他想自己也是这样的,在大的变化发生之前,情愿谋定而后动。而在那之前,总有人被人喜欢,总有人喜欢着别人,生活不能得偿所愿是极其平常的事,太平常了,就算发生在一人身上,说因果报应都嫌矫情。

 

然而热情敏感的季节总让人更容易怅然若失,不管是它的存在还是它的离开。

他们在地毯上滚了两圈,身体已经自然地纠缠在一起。张佳乐反手将衣服从头顶上掀起来。平时他也喜欢光着身子睡,而且孙哲平放在扶手椅上的那条薄被子比他的衬衫软和得多。他把衬衫扔到椅背上,顺手把薄被扯下来裹住他们两个。

孙哲平又扬扬眉毛,这一次更多是询问的语气。

“嗯?”

张佳乐没有回答,只是摩挲他的脸颊,紧贴在锁骨的位置,呼吸不畅似的微微张口喘着气。孙哲平的手被他拉着环在自己的腰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慢慢将手掌摊开,手心朝下贴着自己。温度直接停留在后背,这让他稍微瑟缩了一下。

“哎我说,”他懒洋洋地笑着,“咱们要不要睡一觉?”

在穿背心的季节,他就已经认定了孙哲平这样的人配上厚毛衣会特别好看。此时此刻似乎进一步证实着这种假设。厚重,温暖的覆盖层下,结实的线条若隐若现。他将手穿过孙哲平的头发,迷迷糊糊想,自己真他妈,一点都不会错的。

反正已经被改变了,妥协再多一点又能怎么样。在这个季节人总是能够很坦然地接受生命里发生的一切,同样可以怀抱着梦想和遗憾老去。

他拉下孙哲平吻他。天凉得正合分寸,即使身体相触,也不那么暴烈或黏糊。本来温暖的东西,在恰到好处的熨帖里被无限放大。张佳乐把手伸到背后,孙哲平却制住了他的动作。

“等等。”

“等什么。”张佳乐咕哝着,继续探手。没成想孙哲平直接一扭身将他整个揽进怀里。双腿交缠,手轻轻顺着背部的曲线落下去。他那件毛衣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从身后裹住张佳乐。气味柔和地涌过来,像是海边晒了三个月的砂岩,带着几分粗糙的暖意。

“你……”张佳乐想说什么,感到拥抱又紧了些,于是他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你说的,睡觉。”男人低沉的气声直接从胸腔传来。

我靠?张佳乐简直要被气得脑仁疼。有你这样的吗,大家都是男人这种潜台词你理解一下不行?他抬脚就想踢孙哲平的小腿,才发现他正好压在关节上,四肢都能动,就是使不上劲。

跳弹是跳弹不成了,张佳乐还在嘴硬:“听不懂话怎么的?”

孙哲平没理他,手从他肩膀上绕过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搂紧他。张佳乐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这简直,连盖被纯聊天都不如。要睡觉好歹上床上睡去吧,要不是为了来一炮谁愿意滚在地毯上呢?

然而土豪这儿的地毯也确实软和又暖和。很快张佳乐脑子里既来之则安之的那一部分占了上风。他们最后滚到了窗户底下,仰面可以看见阴沉沉的天空。他望着金融中心的上半部分看了许久,困意还真的席卷上来。

供职的那家公司没有午休这种设定,困劲儿上来他也真是想直接钻到办公桌里面去,缩起来迷糊一会儿。现在他真的乏得就像那时候。

像是感受到那样的疲倦,男人拍拍他的背,重复了一遍。

“睡吧。”

风吹起脖颈后的一缕头发。他闭着眼睛依偎在孙哲平怀里,那些决绝与凉薄,好像一瞬间在身上轻轻地掠过去,消失在思维深处。

 

张佳乐睡得不算踏实,但是货真价实睡着了,还做了梦。

画面就像电影剪辑似的,一帧帧在眼前播出来。很小的时候坐在自家阳台上。那时候小区没有统一改建外墙,他家是一排居民楼的第一幢,面对着大片森林。

一切就那么敞开着,风能刮进来,天的颜色,鹧鸪的声音,清晨树木的气息也能传进来。他捧着一杯速溶的奶茶,搬来凳子坐在椅子前翻着一本破旧的书。

梦里的他大学的时候和小他两级的女朋友在咖啡店里对坐着自习,一个人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在异国游荡。清醒的时候他也回想这种事儿,按理说会留下很深的印象的,可说实话,他尽管记着,却觉不出什么特别的。

一个瞬间的,油然而生的感受,闭上眼睛就能描述出一堆符合那种氛围的物象。这样的感觉不是自己创造的,而是偶然,巧合和奇迹,在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时刻碰撞出来。

其实他连一个小时都没睡满,一般来说都这样,做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就会觉得过了很久,尤其是快要醒的那一阵子。真正的深度睡眠是完全没感觉的。这和现实里的日子恰好相反。

回魂的时候,听到了蝉鸣和鸟鸣。孙哲平将他搂在身体的一侧。在隐约泛着凉意的空气里,他们蜷缩在地毯上,共用一床柔软的薄被,彼此都从远离对方的那部分身体上感到了寒冷。

这种天气就适合这样。被子绕在身体上,静静地躺着,让秋天的气息慢慢渗透到骨子里去。人在不同的季节活法是不一样的。再起身的时候,已经俨然一个活在秋天里的人。

“醒了?”

孙哲平贴着他的耳朵问。声音清晰,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张佳乐整个人一咯噔。妈的,他还没睁开眼睛呢。还以为这家伙也睡得很熟?

“醒了醒了。”他呼一把掀开被子,靠了一声又盖回去。孙哲平低沉地笑了声。爬起来,走到扶手椅翻倒的地方,把衬衫捡起来扔过去。

“哎,”张佳乐揪着自己的衣服,带点纠结地喊。孙哲平也不知道真没听见还是装的,径直拉开门走出去。

 

窗外似乎在滴着小雨,天却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有他之前从没注意过的声音。像是飞机引擎,工厂机器在运转,永无止尽的大风,或者船航行过黄浦江。不知谁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滴一声打开了单元的楼道门。

他似乎好久没这么敏感过,像是梦还没停在醒的时候似的。踮着脚走到门口,竟然听见掂锅的声音。鸡蛋跑过油的香味传出来。他正想贴上耳朵去听个仔细,门就突然开了。孙哲平举着两个盘子表情复杂地站在门口。

“呃,”张佳乐尴尬地侧着身子,“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呆着,又闲着没事干。”孙哲平把盘子放在桌上,“你先吃,我缓一缓。”

秋天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吃得很香,张佳乐扒着碗呼噜呼噜,开心了,顺手按下餐桌上的音响按钮。吉他的调子轻轻响起来,一瞬间他有点惊讶。

“你还听这种歌?”

“听了十多年了。”孙哲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点起一根烟,“怎么?”

“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说不定下一首又是不一样的。”

张佳乐嘴里塞着饭点头,不能更赞同的样子。人和事都这样,一下定义就变了。

最后听着还真是,下一首打击乐半天听不出调子,嘶哑的女声唱着rap,跟信号不太好的收音机似的。孙哲平抽完烟去厨房盛自己的那份饭,张佳乐百无聊赖地跟着节奏拿筷子敲碗,没了魂儿似的,直到孙哲平回来,而音乐中突然加入了某种细碎的打击乐。

“那是什么乐器?”他兴致盎然地问。

“……”孙哲平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

“下雨了。”

雨声越来越大,却正好契合了渐渐激烈起来的音乐。张佳乐把凳子翘起一个角,在地毯上摇来晃去。

“开心起来了?”

“呵。”恼羞成尬的劲儿还没过,张佳乐随口开嘲讽,翻着白眼望着高耸的天花板。

有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是弹药专家式的trouble shooter,只要有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就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这种自我调节方法看上去对他再适用不过,然而身处其中,其实很清楚什么东西是无用功,终归一点意义都不会有。

只是他始终没有弄清,自己是不是渴望着有那么一个人,一步步踏入这些光影,然后把他揪出来。

 

吃得再慢也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二人放下筷子的时候不过早上七点半。

“今天上午我要去收书。”孙哲平走到玄关站住,看着张佳乐,“你要不要一起去?”

“怎么,让我翘班啊?”张佳乐摸出手机看了看,随便划拉了几下又塞回衬衫兜里。

“你今天本来也上不了班,”孙哲平拎起自己的外套,“如果我昨天把你上了。”

“哟,这么能耐?”

“你不信?”孙哲平抬眼看他。

“我信我信。”张佳乐从善如流,举着双手走到孙哲平身边,弯下腰穿鞋。居然就这么跟人走了。在清晨的街上缩着脖子等孙哲平开车出来,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种好笑的念头。

他们收书的地方是浦东一个郊区书市。因为早上那阵雨的缘故,人来得稀稀疏疏。这种远郊的地方没什么规矩,不管卖的什么,人总是乱七八糟的。他俩从一个老太太那搬着整箱的旧书出来,没走几步就给人围了。似乎是倒腾书的二手贩子,尖着嗓子哑着嗓子的都有,讲什么老太婆的破烂你们都能整箱搬,凭什么不带几百块钱好货走。

张佳乐听得好气又好笑,可还没等他挽袖子上去吵,孙哲平先开了腔。

“做惯了生意,就不记得‘我乐意’三个字儿咋写的了?”

张佳乐的动作顿住了。

像是被突然按了脑袋似的,他硬生生从这话里听出些别的意思。

 

返程的时候孙哲平嫌市里车堵,从远郊的长江路绕了出去。那片不是工厂就是农庄,开着辆叮咣作响的桑塔纳,摇下窗户吹风,像是文艺片里的公路一代。

天居然放晴了。原野里夏季深绿色的气息扑面而来,被雨冲刷过更加浓烈,永远不会消散的错觉。

张佳乐坐在副驾上一路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最后出口的话成了:“你为什么去买那老太太的书?”

“以前这店的老板一直去。”孙哲平关了收音机。

“你不是老板?”

“我说的是上一个。”孙哲平顿了下补充,“我远房长辈。这是他身后的东西。”

“……抱歉,节哀啊。”张佳乐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还好,”孙哲平很随意地摆了下手,“我们没什么来往,也没什么感觉。”

“那还把店留给你?”外滩边上的两层小楼啊。

“老头脾气倔眼又挑,说接手的人非要他选过不可。”

“所以老爷子看上你了?”

“没。叔伯辈里看了个遍没挑着,倒把人都得罪了一遍。”孙哲平短促地笑了一声,“老头走得突兀,去年冬天上屋顶晒书,脚一滑人就这么没了。亲戚讨论了一阵,最后给了我,说我是他唯一没有骂过的人。”

“……”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来找她买书。”孙哲平打了个双跳灯,眼睛盯着前方,“可能还有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桑塔纳转上大路,风一下子就大了。男人微微眯起眼,将车窗摇上去。

“反正我接手以后,也就只能每次过去都买得多一些。”

他抿起嘴角的样子很是有几分锋利。张佳乐看着后视镜,这个角度他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嘴角。他试着模仿了一下那个表情,瞬间就觉得自己傻了,连忙偷瞄孙哲平,对方明显就是看到了,然而脸色都没变,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你有兴趣?那我后头就归你了。”

“打住。”张佳乐拿手肘撞他,“就算我们这行是唯物主义的极端了,也很信吉利这俩字啊,你不要乱讲的。”

孙哲平笑了声,没搭腔。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倒想留给你点东西。”张佳乐也觉得这话确实难接,想了想又补充道。

“比如?”

“一本签名书什么的。”他说着笑了,“我上大学以前一直想当个作家,大学读了金融专业,但还当着文学社的社长,平时也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网上。”

他本以为会回到旧书店的小楼那儿,没想到孙哲平一路向东,直接把车开到了过江的桥上。

“我送你回去。”孙哲平像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张佳乐才想起来自己跟他说过租房的地址。可其实他觉得与其现在回去,还不如找个地方多逛一会儿。手指卡着车窗的扶手,突然觉得很久以前的习惯又回来了,想在树林里闲逛一圈。

“那你帮个忙,”他懒洋洋地向后靠在座椅上,“给我捎到世纪公园。”

 

下车的时候他纯属试探地邀请孙哲平一起逛逛。这里不太好停车,不过孙哲平恰巧在转弯处找到一个车位。过了九月中旬,上海的整个气候都变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是一方面,空气清淡了不少,每次呼吸都像是面对着湿润的泥土。

他们踩着被雨打下来的落叶,一路无言地穿过草坡,初生的人工树林,最后走到长椅边坐下。这地方离江边的金融中心也不太远。落叶飘在身边,远处仍然看到得到那些高楼。正好太阳从云间穿出来,世界瞬间变得金黄。阳光透过梧桐的影子,紧挨着拥挤着,将视野填得丰沛充盈。

突然变得蔚蓝的天空下,黄浦江在不远处拍打着堤岸。

张佳乐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微小的热度突然涌到体内,像是站在盛夏的热风里,甚至觉得就在靠近心脏的地方隐隐快要满出来了。

“我工作快两个月了。”他有些突兀地说。

嗯,孙哲平看着他。青年盯着一片飘落的叶子,目光晃动着慢慢沉下去。

“其实上班也没多久,每天的时间表排得很满还是觉得无聊,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却也逐渐慢慢厌倦。Leader跟我说你挺聪明的,应该去读个博士,不过也不急,想好了再说。”

他抻了抻腰,懒洋洋地笑起来。

“我本来以为还会觉得遗憾,结果听到那样的话,什么情绪都没有。

“似乎没什么不对,但又好像哪儿都不对了。”

 

似乎工作带来的感受力缺失是必然的。以前站在十字路口听到一首歌,举着雨伞望向高楼,看着水滴从伞尖落下来,心会一下子古怪地收紧。

而现在眼中的阴天只是阴天而已,云飘过就飘过了。

曾经以为很尖锐的东西慢慢变得圆润平和,然后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它就消失了。其实不是人在城市扎下根,而是这座城市慢慢扎在人身体里,将少年的敏感和不切实际的志趣汲取的一滴不剩。

“其实我知道这是没事找事儿,瞎矫情。”他自暴自弃地解释,“可我不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才这样的。早上起来穿衣服打领带,连刷牙都是闭着眼睛,但热毛巾捂到脸上的时候,突然就有种感觉,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似的。”

“那时候就觉得,秋天真的来了啊。”

孙哲平哼了一声:“你以为秋天就那么好过,有个什么事都让它背锅?”

张佳乐摇了摇头。

“其实我知道,主要是我这一路过得挺顺的。上学,找工作,没经过什么大的挫折,所以老把不怎么重要的东西当多大事儿。也不是说随时随地飙内心戏,洗脚水凉了都能感伤半小时,只是你说这日子过得吧,聊天,走路,过活,怎么着都说不定,没准儿下一秒就能碰到回味一辈子的事。”

他吸了口气,向后倒在长椅上。

“可现在记忆里异常清晰的瞬间,于我而言都有些久远了。”

“大概是真的失去了什么。运气,或者是感受力。”

他觉得自己对着孙哲平说这话就像是买彩票似的。喜欢与不喜欢都是常态,被不被理解也是。

“有的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报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会不会很不一样。”张佳乐将手挡在眼睛上,“但说不定最后干一行恨一行。哎,谁知道呢。人就是这样。你没经历过的,或者是再也没有机会经历的,都是好东西。”

“人还老把自己喜欢的当做好东西。”孙哲平笑了声,“那要你再报一遍志愿,你会选什么?”

张佳乐挪开手,视线跟着一并转到远处。

“还是现在这个。”他轻声但笃定地回答。

孙哲平没说什么,靠过来拍了拍他的的肩膀。

他的手掌也宽,搭在肩膀上,似乎那种奇特的安心感又回来了。

在那一刻秋风吹起他们的头发,远处有孩子的喧闹声,隔着一道树篱车辆来来往往,各自奔向各自的远方。

 

晚上他们去老城吃饭。

只是在街上晃悠着随意走进台湾小店,开在长乐路上面对着剧院,坐在桌前能看到寒风里金灿灿的一片灯。

从核心商务区到梧桐遮蔽的老街,切换也许只是一个路口,或者一条高架桥。要么活力四射得能把人吞进去,要么就始终保持着那种精致的疏离感,就像张佳乐努力想要抓住的那种忧郁似的,不管怎么伸手触碰,始终没有实体。

孙哲平去开车,张佳乐站在路口等他。

点着昏暗灯火的是小红楼,远处金碧辉煌的是贸易大厦。天又阴下来,云压得很低,被灯火染成一种介于灰与橙黄之间的颜色。那些老楼倒像真正的虚空,黑灯瞎火的,从外面看上去一点人气都没有。店主坐在门外的躺椅上喝茶水,讲上海话,东西卖不卖得出去也无所谓。梧桐叶把楼都遮住了,那些灯仿佛在半空飘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去游泳,一个人在浅水区,露天游泳池里突然有片叶子漂过来,被橙黄的灯光照着。他盯着那片叶子,看它在水面上晃来晃去。那个瞬间突然感觉其他孩子的嬉闹声都从耳边消退了,五感都是虚幻的,身上湿淋淋的水像是一层膜,把人和周围环境隔开。

那个瞬间,自己离这个世界很远的感觉。

在这座城市过活是需要某种支点的。理想也好恐惧也好。然而这些存在的本身就虚无缥缈,一旦失去,就像是突然断了根似的,在半空中往无所终,落到一片冰凉的水里。

他感觉膝盖有些酸疼,却没有蹲下,而是慢慢地,握紧了身边一块路牌的支柱。

鼓着肚皮的小孩儿骑着共享单车经过,有人骑着大功率的摩托车,轰鸣过去了越发寂静。那么多人,如果他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他可能与任何人相遇,也许下一辆车就会在他身边停下来,也许转身就能对上某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可他现在想的只有孙哲平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会对他说什么,思维中模糊的那个身影有了一个名字。他的未来坍缩到一个点。

一个旅行团突然经过,小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人群从他身前身后穿过。他抬起头,看见街灯照着孙哲平大踏步走回来。

“这边车开不进来。”

“哦。”

绿灯闪到了三秒,张佳乐逆着人流愣愣地就想迈步。被撞了好几下。

“走什么啊,你还走得了吗。”

孙哲平拉着他的胳膊回到路口站好。他们离人流稍微有些距离。张佳乐木着一张脸,看不同表情不同相貌的人从半米远的地方穿过去,拉扯着涌向一个方向。

他们这边的灯亮了,他们走到人群中去,城市的光辉落在他们发梢。

这样仿佛也没什么不好。

 

回程的路上张佳乐把脸靠在车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想。

也许他会和孙哲平坐同一班地铁,在上午十一点的二号线上,两个人都有座位,他可以斜过身子枕着他的大腿睡去;他们可以在天气晴朗的日子躺在草地上,肩并肩,腿朝着不同的方向,转过头来就可以相互凝视。

对面会车没关远光灯,赤黄色的光线从他眼前扫过去,他下意识地跟着,然后停在孙哲平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高架上流动的灯火里又有些不一样。傲骨铮铮,似乎这个人的命运从不会受时代影响。

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troubleshooter呢?他想,如果事情变得纠缠混乱,他大概会选择斩断一切离开,哪怕让自己受到伤害。

又有灯晃过来,他望着他的轮廓,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去触碰他。就在这时候孙哲平转过头来,正巧和他的视线对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张佳乐连变换神情都做不到,一张脸几乎要僵住。他张了两下嘴,似乎魔怔了似的,就这么伸出手去。指尖碰到面颊的时候,像是温泉与海潮,一波波涌上身体的末端。那层将自己和世界隔开的薄膜破了一个角。他的手指有些发热,耳朵尖也是。

孙哲平没有动,任他自己缓过神来,咽了两下嗓子。

“有个蚊子。”

“哦?”

“以前夏天刚过去的时候,我很喜欢到小院里的枇杷树下乘凉,吃西瓜,看月亮。但每次都会被蚊子咬一腿包。”张佳乐咕哝着,“现在的办公大楼里哪还有蚊子。”

“如果你是在想念蚊子的话,我倒是可以咬你一口。”

“哈哈。”

张佳乐松了口气,单手把扎头发的绳子扯下来。全身都很酸痛,在狭小的车座上似乎哪儿都被硌着,却意外能松下来。

“待会去哪儿?”他伸出手去调收音机。

“回去了。”孙哲平打方向盘,“差不多睡吧。”

“可以啊你,现在很少有人有这作息了,”张佳乐夸赞道,“准得跟当兵似的。”

他也就随口夸夸,没想到孙哲平居然真点了下头:“我以前就是当兵的。”

哎?张佳乐转脸看了他一眼。

“工程兵,准备去航天城。临走的时候眼睛被激光打了,意外事故。”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们让我到人.武部去,可转好关系以后我一想就恶心,整整一个夏天。”

孙哲平打开双跳灯,不带任何表情地总结。

“是在那个时候亲戚找上了我。”

张佳乐盯着电子时钟上的示数,一瞬间有些茫然。

这怎么说?开个玩笑没关系以后我养你?外滩边上有小楼的人跟他说这种话?这样还敢开车不怕出事?他知道部队有那种军照转驾照的,合理合法,而且人家愿意……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瞬间纷至沓来的思绪,像是面试的时候刚看到题的那一刻,确实应该张口说话的,但不是为了取悦对面的人,不是把眼下这段时间磨过去,而是真的要陈述某种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这比他当CSO的时候做过的任何汇报都要命。

 “你恢复得不错。”他最终找了句话,“你看我的时候,不像视力不好的样子。”

那人在凝视他的时候,那种锋锐,包容度和张力都极强的眼神。

“而且我觉得,你不是环境能改变的类型。能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自我。没有谁能勉强得了你,你也不会勉强任何人。”

他稍微停了停。自己好像已经说了太多了。

“你对我有意思,是吧。”

“对。”

孙哲平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知道。” 

“嗯。”

“但你……”

“嗯。”

孙哲平在张佳乐把自己说尴尬之前简简单单地打断了他。明明是聊死天的万用词,却被他说得很诚恳的,果断却也不粗暴。车开过城站边上的大转盘,他们走的是最高的那条路,向下看满城的光华璀璨。

再等等。仿佛有一个声音这样说。然而前方并不是虚茫一片的。张佳乐在心里修正了自己的感慨。在这座城市过活是需要某种支点,理想也好恐惧也好,那里的某个人也行。

其实这是一个很奇特又很明白的逻辑。敏锐便意味着更容易感到疼痛。人在疼痛的时候总是需要支撑。而那个首先想要去依靠的,又果然不让你失望的存在,早已是无可替代的了。

也许他无法找回失去的东西,或者他可以,又或者他已经得到了另一个答案。

世界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店,却唯独他走进了他的那家*。

 

他是没有想到直球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他们从高架下来并到中山东一路,隔江看着自己工作的那栋大楼,霓虹灯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大厦里闪得不亦乐乎。他都开始盘算怎么回去了,孙哲平冷不丁地开腔。

“我对你有意思。”

张佳乐猝不及防,跟少女漫似的脸一下有点红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明明这话他自个儿前两分钟就说过,而且今天早上想上人家床的是谁来着?

“一方面这归根结底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张佳乐条件反射地应了声,却发现孙哲平的表情有些得意与狡黠混杂着。

“另一方面我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心。”

“啊?”

“一天就让人把自己看得这么清楚,你平常也这样?” 

张佳乐愣了愣神,接着忍不住向后倒在椅背上大笑起来。孙哲平也不陪着他,在大马路的车流中乐不可支看上去真的很傻,可确实有烟花噼里啪啦在黑暗里炸开。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刚步入社会的小青年怎么见谁都想跟谁旗鼓相当地拼?那片繁花里,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在光影的中间,孙哲平的手已经拉上了他的。

真的是天意,他们恰到好处地遇见一个红灯。车刚停下张佳乐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来来来抱一个!”

他喘着气,眼睛亮亮的。感受到环绕上自己的双臂,像是老友也像是初见的拥抱,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感觉,却为了确认那个人的存在而紧紧搂住。大概是因为刚才买了蝴蝶酥的缘故,孙哲平的毛衣上除了辛辣清新居然还带了点奶香。张佳乐把脸埋在他肩膀里简直忍不住要吃吃地笑起来。

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却才一分半钟。绿灯亮起的时候张佳乐想,现在要是能一下子打开车门跑路也不错,像大学时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文章那样。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孙哲平先一步把车窗打开了。早上的雨浇过,下午的太阳一晒,或者还经过了傍晚那一阵等待,江边公园的桂花竟然就在这个夜晚绽开,馥郁的甜气穿过外滩拥挤的游客,盈满了小小的空间。

秋天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怎么?”孙哲平看他有些愣怔的样子。

“好像觉得跑不掉了。”张佳乐实话实说。

孙哲平弯了下嘴角。

“不能啊,窗户都给你打开了。你想跑怎么着?”

张佳乐笑着摇了摇头。

“不想。”

 

还有很多时间,完全可以让一切发生得不那么着急。有些事不用开口就能水到渠成,这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吃过苦头才能懂。

或者只要有一个人经历过就够了。张佳乐想,如果是孙哲平让他错过那些东西,自己说不定会感谢他。

他坚持没有让孙哲平送他回家,只是在旧书店门口背上书包与他告别。稍微下了点雨,他撑起一把黑色的大伞。这伞是孙哲平放在厨房背后的。抖了抖灰尘,似乎还有蛋炒饭的味道。

“回头还你哈。”他轻松地说。

“好说。”孙哲平挥手。城市还没有入眠,地铁仍然拥挤,他抬头望着连接天空的晾衣杆,想起自己忘收的被单大概已经湿漉漉地在风里飘起来了。

“张佳乐。”

“嗯?”他回过头。

孙哲平靠在书店嘎吱作响的旧楼梯上,望着他:“加油。”

 “好哇。”

即使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扬起头的神情却像个从夏天出走的少年。

天空阴云未散,他踩在潮湿地砖上,向洒落月光的楼宇走去。

 

 

*卡萨布兰卡

·处处看到无望的努力……

 ·1005要是来得及就印一下高乔的星野和无名公路,free,最好是评论过这两篇的小伙伴儿,或者投喂产出交换

之前的旧无料也是同样标准,需要我带过去的话请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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