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譬如涌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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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The Fountain
棉花国之星,及克莱德曼系列钢琴曲
羊毛与花-少年时代
·大孙生日快乐!

 

我走进屋子的时候,助手已经将那顶安满了导线的大头盔扣在教授头上。 

 

平日里空荡荡的实验室被西装革履的强壮男人挤满了。他们黝黑,沉默,面无表情,我想到工业区的一墩墩铁塔。

“你来得正好,”教授神态放松地介绍,与那些铁塔形成强烈的反差,“投资人来检验我们的成果了。”

 

我打开投影系统,地下两百多米的人造光如同冰水一般从头顶倾泻下来,几乎具象化出清脆而阴郁的声响。

“思维影像系统已经制作完成。”我如实地汇报道,“这项技术能够将思维内的图像转变成电子信号,并在计算机系统中显示。”

其中一尊铁塔冷冷地点了点头。我保持镇静,脱掉外套走到控制机操作系统前。

“教授,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再强调一遍,您需要控制思维使其成体系,讲一段有因有果的故事,”我引导他,“而不是凌乱的,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要是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做到,”教授向我点头微笑,“那大概就是我了。”

“最终成果将会以类似电影的形式出现,图像与声音。”

“以及我要提醒你,”他甚至对我眨了眨眼,“目前所处的环境同样会在我的思维中体现。我会闭上眼睛,但如果听到你的声音,你的形象同样有可能闪现在我的思维里。正如一百三十四号,二百至二百零三号,以及六百五十二号实验所记录的失败原因那样。”

“那就糟糕了,我确实缺乏一张上镜的好脸。”我哈哈干笑一声,“电影里的世界似乎只属于俊男美女。”

“电影。”教授感叹道,“我小的时候,电影还是另一种形式,工厂家属区贴布告,喇叭喊话,将人聚到一起,在居委会门口的两棵大樟树上扯起银幕。”

“那就从这里开始。”我鼓励道。

“好。”他闭上眼睛。

 

我盯着画面。你正在窥视的是一个人类的大脑。我告诉自己。

屏幕上浮现出小小的四合院,铺着水泥的平台和两棵桔子树。银幕拉开,摇着蒲扇的身影逐渐清晰。我看到教授的形象慢慢在画面里出现。大眼睛,有些细瘦的少年,穿着短袖短裤。

干得漂亮,教授。我在心里称赞道。一般人在脑海中具象出自己的面容都很困难。第一视角总归最是看不清真相。

暖融融的晚风中,光线和阴影热闹地推挤着,嘈杂的声音平静下来,人们的注意力被情节吸引。

我已经过了喜欢看电影的年纪,教授甚至比我还大点。可当他以孩子的视角回忆这段时光时,少年特有的新奇感也忠实地被系统传达过来。一切似乎都在闪亮。在我看得入迷时,全息投影的大半个视野突然被一个易拉罐占据。

 

“干什么啊孙哲平!吓死我了!”少年教授抱怨着。

“饮料。”叫孙哲平的男孩儿似乎和教授差不多大,剃了板寸,穿着T恤衫和短裤。他嘿嘿笑着将易拉罐递到教授手里。

银幕上的情节模糊了。我有些意犹未尽,盘算等测试结束去问问电影的名字。

屏幕中,孙哲平哗一声拉开了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明天继续到我那儿写作业?”

“好啊,”教授笑着,“其实不写也行,”他补充道,“夏天还很长呢。”

 

画面逐渐湮没。这对思维的控制要求更高——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什么都不想,让脑海彻底沉入虚空,连一丝光都没有?

要是用计算机制作电影,这样的空帧倒是很方便。所以说有其利好者必有其弊端,一部分思绪感叹着。

下一秒我回过神来。这就是我跟教授的差距了。要是现在那顶头盔连接着我的大脑,此时一定会出现一连串的画面闪回。第一次看到这句话写在书上;让我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某次选择;总统先生的宣战演讲;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沉默着喷溅的鲜血……

我庆幸地吐出一口气。没错,这就是我和教授的差距了。一般人不可能像他那样心无杂念,因此总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在这顶头盔的窥探下行踪毕露。

 

两层红顶小楼里,潮湿空气混上泥土的味道,灰白色的蚊帐被电风扇吹鼓了,朦朦胧胧透出两个孩子并肩坐着打游戏的身影。

“啊!要命了!这他妈怎么这么卡!”其中一个男孩骂道。

“你玩的是卡丁车,能不卡么。”那个寸头少年从边上抽张餐巾纸擤了把鼻涕,不屑地回答。

“哈哈哈……靠!拐了拐了!孙哲平!都赖你!”

教授扔了鼠标,倒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哎,写不写作业啊?”他拿手肘撞着孙哲平。“

你不想写就不要写。”孙哲平无所谓地回答道,“去门口摘个西红柿吃吧。”

我听教授说过,他小时候每家院落里都种着金银花,五角星形花,有的甚至栽了葡萄,院门口植起一棵香椿树,摘了嫩芽儿炒鸡蛋吃。

孙哲平的小别墅正如他说的这样。桃树在他们头顶伸展枝条,挂着毛茸茸的小果子,院子里整齐地栽种着番茄,青菜,茄子,甚至是棉花。

 

“我们在工厂运货的轨道上滑冰,骑自行车。轨道的尽头有一个卸货用的高台。我们踩着溜冰鞋从那上面向下冲。有一次冲得太远,在拐弯的地方差点和一辆大货车撞到。”

教授的声音响起来。与平时实验室里的冷静不同,与少年时代欢快明亮的声线也不同,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盈满了回忆,充足却又包容的,恍如温柔的湖泊。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满眼都是风。

“大孙你轻点儿推!”

铁架子悬梯被推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大地飞速逼近又被拉远,阳光明媚的下午,青草的气息肆无忌惮地涌过来。

“嘿!”

孙哲平憋足了劲儿猛地一推,助跑了几步,纵身一跃,也跳到了悬梯上。就在这时,受到撞击的“秋千”终于过了受力平衡点,呼一声翻了过去。少年教授发出一声尖叫,孙哲平却哈哈大笑。

“要死了,你快抓紧我!”

世界变成了一架飞速转动的悬梯,深绿色的是树林,浅绿色的是草地,蓝色的是天空。视角转回去,孙哲平在身后挨得很近。狂跳的心脏合着盛夏的热浪敲打出汹涌的节拍。

少年们穿着背心短裤,迎着八月的风,疯跑着。

 

我看到如风一般时而拉近时而飞到地平线尽头的视角。只属于年少回忆的,展着翅膀飞翔一般的视角。

我看到与铁路平行的小径,高大的杉树在路两旁排着,底下是厚厚的青苔与溪流。紧挨着汗水浸透白T恤衫的肩膀,层层宽阔叶片也遮不住夏日的蓝天,青色果实里绽开着小小的云朵。

Extraodinary!

我有些激动,却怕出声打扰了教授的回忆,只能将惊叹咽下。

这是不用剪辑的蒙太奇片段。这是真正的,具象化的思维。被实验助手生涯淡化的艺术气质在我的心里猛地爆炸开来。如同写作者偶得妙句的惊喜——仿佛心里涌起了一汪清泉。

如果我们成功了……这项技术将淘汰世上所有导演,特技,灯光,道具,取代动画家,漫画家,游戏制作师。每个人都可以将脑海中最美的画面在一秒钟内呈现在电子设备上——只要闭上眼睛。

一个人的思维就是一部电影,恢弘的史诗巨作不需要特技,灯光或做作的妆容,不需要无数台摄影机围成一圈切换角度。我完全从艺术的角度评价着教授的思维。多么可爱!多么丰盈!

“这真的很美,很灿烂。”

我喃喃。身后西装革履的铁塔们保持着沉默。

 

画面逐渐定格下来。是白天他们玩耍的草坪。国旗在中央大理石台上飘扬着。她还不知道就在不远的未来,无数的孩子将为她死去。

我看着夏夜的星空,紫金交织的晚霞,远处阁楼上昏黄的灯。风呜咽着像是孩童在合唱。

教授和孙哲平躺在国旗下,晚风温柔地徘徊在他们身边。

“大孙。”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我们一起经历的时光终将变成回忆。”

“这些回忆对我而言如此重要。”教授踢踏着拖鞋,在大理石的旗台上躺下。傍晚的石台被太阳烘烤得温暖,蝉儿叫着,空气里隐隐传来金银花的味道。

“但其实所有人都有回忆。当我们死了,这些过去就仿佛没有存在过。我们是如何在吞没了那么多故事的时间中继续生活下去的呢?”

少年突然转过头——教授竟能将自己的面容记得如此清晰——朝向画面外的我。

那目光让我悚然一惊。

每个人都将自己喜欢的东西视作至宝,他们为那些东西欢笑,流泪,愤怒,也许也抗争过。然而那其中绝大部分,在他人眼里无足轻重。每个人喜欢一件东西的姿态是相似的,每个人为所爱之物抗争的姿态也是相似的,哪怕连我也一样。

在战争开始前,身为动画制作人的我,心中曾经有过许多丰富绚烂的梦与故事。而我不是宫崎骏,那么重视那么珍爱的片段,却无力将其诉诸荧屏。
我成为教授的助手,研究思维成像技术。而绝大多数和我们一样的人,将幻想遗忘,或者怀抱它们死去。

当命运将战争强加于我们这个时代肩上之前,这些充满了孩子气的感伤并不显得滥情。只有现在,它们才渺如微尘。

只有现在……

“等一等。”

在意识到之前,我出声制止。

 

教授没有摘下头盔,他倚在靠背上,嘴角挂着微笑转到我的方向。

“我非常喜欢这些回忆。”我真心实意地,甚至带着一丝羞愧,“但我并不认为它适合影视化。这里蕴含的内容过于……绚烂。”

我有些被自己噎住的感觉。我自觉无法用任何贬义的词语去形容它。那不公平。它太过轻盈也太过沉重,明快鲜活热烈的回忆,对于生活在这个年代的我们而言,像是一个久远的神话。

然而我确信自己是对的。即使战争结束了,人仍然会活得像打仗一般,现代的高科技战争,机械,精准而冷漠:“视听是五感中非常直白的部分,也许这样说很势利,不过人们观看的时候……他们更多想要发泄而非思考。”我低下头,“说真的,教授,我想您的问题直到现在仍然无法得到解答。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每个人的所爱都微不足道。”

因此平凡却珍贵的回忆就这样悄悄溜走。我在心里补充。

我又一次看向教授,我甚至都无法抗拒将我的触动与无奈诉诸言语,而他,甚至连思维的投影都毫无波澜。

他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举起手伸了个懒腰:“你不打算看完吗?”

 

随着他的话语,屏幕里的图像开始活动。孙哲平在缀满繁星的晚霞里转过头来。

似乎在教授的回忆里他也成长了不少,英俊挺拔的男孩儿,眉宇间增添了几分阳刚。

“我会帮你记着。”他不容置疑地说,“我记住你所珍视的一切,张佳乐。”

教授张大了眼睛望向他。

“因为你对我重要,因此对你重要的东西对我有着同样的意义。我会倾听每一句。”少年的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我会和你一起经历那些终将成为过去的未来和现在,我会将它变成我们共同的宝藏。”

“你也是那宝藏的一部分。”教授笑了。他伸出手,看着指缝里的晚霞流走,却被孙哲平一把抓住。

“说真的,张佳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少年的眼睛发亮,就像小豹子一般,真诚而炽烈。

“有我在,你和你所爱的回忆都不会孤独。”

 

空气奇怪地沉默下来。莫名地,我想到了我第一次画出笔下人物时的兴奋。那是我的珍宝,也许在别人眼里她粗制滥造,但与我而言那是有灵魂的,我赋予了她一整个人生,我深深地爱上了我给予她的一切。那就像是一场久远的梦。

可为什么,在梦醒很久以后,她却仍然让我热泪盈眶?

“我们会被更宏大的东西吞没,那是真的。可是微不足道的所爱之物,却也会给人带来微不足道的喜悦。而对那些重视他的人而言,那就是幸福。”
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教授脑海内的独白了,而是真切的声音,带动二百米深处的空气振动。

“……就像他们说,爱比战争更永恒。”

 

我几乎忘记了那些铁塔的存在,教授仍然带着笑意。直到他们中的一墩终于开口。

“张佳乐教授,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花费军方一百六十亿经费支援的研究项目?”

“导演。”教授突然用我旧时的头衔称呼我,带了些顽皮的笑意,却不见讥讽,“你现在还觉得我们研究的是影视制作吗?”

“啊?”

我维持着坐在操作系统前的姿势。地底的风呼呼涌进来。

“信息的转化总是相互的。”教授摘下头盔,“1820年人类发现电生磁,十一年后电磁感应理论已经基本完善。随着科学发展,一旦建立了联系,这个相互转化的过程只会更快。”

我愣了两秒钟,猛然醒悟。


“我们将思维活动转化成信息图像。而你们要运用我们研究的逆方法,将信息图像写入人脑。”

我转向一墩铁塔质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也就是说,制造史无前例的洗脑技术,为战争机器提供养料。”

“这是为了这个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铁塔——我们的投资人不无讽刺地回答,“照你们的话说,更加宏大的幸福。”

“胜利的确如此,”教授望着他,“但你们所谓的幸福,总伴随着更加巨大的悲伤。战争是个非零和博弈——唯一的胜利者只是死神。”

“那就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了。”男人将手放在枪上,“我倒是很奇怪,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目的,在战争开始我们找上你之前你就可以逃走。然而你却和这个傻导演,”他指了指我,“一起留在这儿。为什么?”他眯着眼睛笑了笑,“你不会觉得我们还有可能让你出去吧?”

教授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有啊,”他说,“我没打算出去。”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人工照明装置。那些光将他照得苍白。

“不过善意地提醒你,思维成像装置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

“什么?”黑铁塔脸色一变。他冲到控制台前将我撞开,狠狠地敲打着操纵系统。思维成像装置没有任何反应。

“你疯了!张佳乐!”他怒吼到,“我们不会让你离开的,马上重新开始研究,快!”

“诶?我已经完事儿了,您跟那儿说什么呢啊?”

教授瞪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现在!”

黑铁塔吼叫着,揪住教授的领子,拔出枪。我冲上去,却被他摔到一边。

下一秒,他的表情突然由狂怒转为难以置信。教授发出一声惊呼,男人软绵绵地倒下,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另一尊黑铁塔将麻醉枪潇洒地收回枪套,单手摘下扣在脸上的面具,呲着大白牙露出一个微笑。

“厉害啊,乐乐。”他笑道,“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呢。”

教授想要撑着实验台起身,被他一把捞到臂弯里。

“我还在想我参加计划以后你跑哪儿去了。”教授翻了个白眼,他们已经多年未见,却像是从未远离过般默契,“完成这部影片,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

“所以您最终目的,就是完成这部片子?”我难以置信地问。孙哲平,那个回忆里的少年,扔给我一件防弹衣。

“是啊。”教授笑道,“似乎意外地巧合呢,居然是今天。”

他转过身,揪着孙哲平的领子将他拉下来,嘴唇贴到他的耳边。

“大孙,生日快乐。”

他笑着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导演,你以前不总是好奇,为什么我能在思维成像测试中准确地描绘出自己的形象吗?我告诉你吧。”

他没有将视线挪到我这边,只是带着笑意,深深望过去。

“因为我总是看着他的眼睛。”

而孙哲平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像是一秒也不愿再和他分开。

 

“准备好了吗?要走了哦。”

孙哲平向头顶扔出一颗手榴弹。教授拉起我的手,我们拼命向着有光的地方冲去。到地面上,那个真实,残酷,明亮的地方。

岩石破裂的瞬间,阳光汹涌地冲进来,一瞬间刺激着我的眼睛,让人有种想要了落泪的欲望。

像是他们的电影里,盈满了回忆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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