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叶】月城(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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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了好几层……“

这谣子在大街小巷里响。唱的小童却不知道,为何它就传了下来。

于是愚顽的继续唱着,顺带撩猫逗狗,偷枣踩田;稍机灵点儿的便去问家里老人,为什么说咱这城,一城摞一城?

老人叹着气,举起茶壶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了,茶水没接稳便泼到地上。

娃儿你不知道,这开封是座水城啊。

 

这城里有条天河,比城墙垛子还高了好几丈。它悬在人头顶,天怒了,人就只能挨着忍着。

一千多次决堤,这城一千多次被淹作了汪洋,生灵涂炭。人在废墟上建了新的,那地下的层叠砖瓦屋墙,在土里烂了朽了,连黑气都冒出来,宛如历史中消亡的满是悲戚与憾恨的魂。

这是一座怨城,死城。老人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可小娃懵懂听了半句,注意力便被天上的月亮引去了。

“姨公,要我说,俺们这开封城该叫做月城才对!”

娃儿指着悬空的那轮玉盘,笑着。

月亮是真大啊——秋蝉叫得热闹,声音被那片洁白溶进去,反倒晃出一片清净。皎月与明河共影,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几丝薄淡的云过客般匆匆路过天空。

“姨公姨公,”娃儿仰着脸,快活地叫嚷,“你看月亮的影子,像不像俩人坐在大松树底下喝酒哩!”

老人将娃儿抱到膝盖上,同他一道望上去。

“不是酒,是茶。”

显尽老态的声音,像是讲给娃听,又像自说自话。

“苍天有月,青山盘龙。那是开封府茶山上的青龙啊……”

孩子还是懵懂的,被姨公搂着,不自禁就迷糊起来。老人闭上眼又睁开,望着最后一丝云絮被风吹散。

满月巨大得几乎悬在他们头顶上,背后的天色幽深里带着些许碧青,无穷无尽延展到虚无的彼端,却也能照得通透。

家雀受惊似地振翅,在月影下扑啦啦飞远。老人将茶壶放回竹椅边上。

只怕——这要是今年最后一轮明月了。

 

——2——

开封府的明镜被月光照得雪亮。

镜里有人,镜外却没有。

茶杯落到盘中,清脆的一声。像是冻湖开裂,老梅树被雪压断了枝子。

 

“旱情如何?”穿着墨色长衫的男子问。

“长安晋阳报,”对面那青年皱着眉,一字一句说得慢慢的,“五月不雨至七。”

“那今年秋大约又要决口了。”男子续上些水,“汾河旱,沁河涝,真不知老天安的什么心。”

青年点头,眼里的颜色深了些。

这自称龙亭满营乡民的男人,归根到底是个极好的棋友茶友,与他相处也有段时日。但最近,他这位叶兄像是忽然对政事起了兴趣,旁敲侧击总询问些年成气象,民居官巷之事。

这倒也不要紧——只若他领的不是开封城的话。

 

“说到汾河,”男人将手指在小几上叩了两下,“倒有个有趣的事儿。”

周泽楷望着他。叶修也知晓他性子般,不等回答便悠悠讲下去:“开封城边万岁山里,据说埋了当年雷鸣寺*住持出逃所携的地藏宝贝。现下天子正广罗奇珍异物,你若派民役找了交上去,于仕途也有利好。”

青年摇头:“农时为重。”

“那倒是。”

男人笑了笑,将续好的茶杯给他。周泽楷望着茶在杯子里晃,没有喝。

要不是这农时为重,他早就下令举城迁去高地了。开封城安在此,便似乎就命里难逃天劫的样儿,每数个甲子涝一场。霖雨大作,水位暴涨,一旦决堤便是郡城俱毁。然而迁务浩繁,少不了误收成。连年搬,城民便要连年遭受饥荒,同样耽误不起。

因此每一年过得都赌博似的,就看老天将不将灾降到人头上。

 

“烦心事再说,”男人拍拍青年的手,“小周,先干了这一杯。”

二人对酒一般将那茶饮尽。桌边石台上摆着盘棋,许久没动,已落了些灰尘。

 

——3——

天果然阴下来了。

万岁山高不过百丈,却已是城里最高的地界。仲夏林子茂,深的浅的层层叠叠挨挤着,绿得带了些潮湿气。

周泽楷再次谢绝了从者递的竹杖,踏着石板穿过起伏的青峦。

几年隔朝换代下来,若是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终归是守旧的。毕竟绝大部分不论在哪个皇帝手下都是一介草民——在土地上扎根,后山种棵槐树,那树年年生出叶子又落下,人也世世传下来,并着那些未记载于书面的故事。

上一场大水让开封人口由廿七万骤降至两万余——“房垣摧、牲畜毙,街市成河洪。结笩者仅以身免,老弱者往往溺死”。水止的时候世界是青灰的颜色,赤狐侧耳黄狐走,行人踯躅临衰柳。晨星寥落,举目汪洋,浮尸如鱼。

国字脸的村正将官人迎进院落,指着斑驳崖壁上的痕迹给周泽楷看。

几个朝代之前的事,哪国哪号哪个皇帝,这开封城又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只留下一个镜头——乡里长老站在万岁山上,望着脚下臭气熏天的黄水,看着来年的种粮裹了厚厚一层霉和孩童泡胀了的身体漂在低洼水面。

那个佝偻的身影,踏入黄泥水中,拾起一把锈镰刀,将手指狠狠撞上去,用血涂在方刻就的那行潮湿大字上,又踯躅地隐回历史里去。

——“十八年河水过崖头。”

几百年了,那点血迹哪留得住。可崖上的刻痕却还隐隐泛着潮湿阴暗的红色,不知何处来的。

周泽楷例行问了收成年景,仍不忘一遍遍叮嘱村人备好竹筏。访了山民数十户,从一片泡桐林里走出来,天还是阴着,没了日头,像是那些时间都凭空流失了一般。

野兔倒是意外多,一群群从林间蹿过去,豆儿眼里透着机警。

 

“你想过开猎么。”

这是叶修的另一个建议。

附近有旧皇都的猎苑,几代风雨后连开封城也落魄了,更别提区区山林。如今一个知府,确实有权开林允猎的。毕竟这城里发生过什么天下皆知,官府刻意荒疏此地,为的就是防再生出些有的没的事儿。

赴官的时候同仁亦告诫过,此乃天子之命,不可违抗的。

“……”

周泽楷垂下眼睛思考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

“若不决口,田里毕竟得有人看着。”

从上头拨下的银两里一丝丝抠,精打细算,当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士子也变得严谨审慎。似乎是将豪情亲手扼死了,可前朝遗都,要于夹缝求存却不失风骨精神,这是唯一办法。

不仅活下去,还要一年年枝繁叶茂的唯一办法。

 

叶修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庭下脚步声打断。那总跟在叶修身边,叫苏沐橙的小书童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先生,回去罢。”小僮伶俐地劝着,“时候不早,月亮要落了,路会有些难走。”

周泽楷看着他。

似乎是错觉,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嗔色,恨铁不成钢似的。

 

——4——

第二日照例是走访乡里。

附近是片茶山。夏日的空气里弥漫着陈茶被蒸出的苦涩香味。太阳依然没有出来,深沉的绿色像是能把一切响动都吸进去。云蔽着太阳半丝光都透不进,不知今夕何年。

似乎每个聚居的群落都发展出自己的时序了。昨日各乡首领尽是壮年,今儿这片却是清一色白发苍苍。从官们将知府亲自理好的文书交到村正手里,老人们诺诺地应着,并不介意的样子。

——他们当这村正大约也有十几年了。难免疏松。

周泽楷是这样想的,可他认为这懈怠不得。于是走过一户,眉头便锁几分,眼眸便暗一些。当他周身的忧虑氛围浓到一定程度时,随行的老村正伸手,拽着知府的衣袖将他拉到一边。

“后生啊。”

语调里带了些不忍,以奇怪的立场散发出来。

“水会涨,会退,这天下苍生的命,也注定有起有落。”老人说,“知晓得再多,终归有悖天意,也注定徒劳无功的。你还是……”

吞吞吐吐的话说到一半,便用一阵咳嗽掩盖下去。周泽楷望着那沟壑纵横的脸,想说什么却没说成。

 

没想脚下一道灰影忽地蹿过。是野兔突然叼住了他的衣带,从脚面上绕过去。知府被这衣带一绊,撑住路边那块青石才勉强没摔倒。

掌心依稀露出些凹凸感,用手拂去厚重的青苔,露出四个遒劲大字,龙亭满营。

青年没来由地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请问叶先生家在何处?”

老人无波澜的表情上猛地掺进些警惕,盯他的目光也骤然锋利起来。

“是叫叶修,”周泽楷有些急切地补充道,“和他义弟苏沐橙住着。”

“……”

那表情如同潮水般,在一瞬间迅速退去。在那一瞬间周泽楷看到了叶修的神情,苏沐橙的神情,上个村庄里年迈长老的神情……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糅在一张苍老的脸上,明明没有实体,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似的。

“茶山上没有这姓的人家。”

老人良久才嘶声回答,声音拖得很长。

“但你往前走……过了那片林子,也许能寻着些什么。”

又是几道深灰的影子,嗖嗖地,从不远处穿过去。

 

——5——

夜幕降临的时候,青年辞别从官,在山上留下来。

午夜的雾气在身边徘徊。远处沁河涛声隆隆,万钟齐鸣般。比夜色还沉的黑云在头顶聚集,时不时就是一声炸雷轰响。

没有月亮,可他借着透出的一线天光仍能端详这破旧的小庙。伸手摸到木质神像,有些年代了,面容却同那个坐在他对面喝茶下棋的男人别无二致。侧殿里面容清丽的女仙姑,也正是他在叶修身边看到的那一位“义弟“。

三更钟声模糊地从雷鸣里透出时,果见男人从林间闪身。如龙亭老人所说的那样,执一把大伞,身边绿裙姑娘形影相随。二人对视,化作烟气腾到空中,目光却似乎还留在夜色里,沉甸甸的,像是围城之将执矛赴决战时回望城墙的一眼。

视野忽地黑下去。待周泽楷再睁眼时,风雷中又多了些异声。两条青龙的尾巴尖儿,冲破云层向着高处去了。

而雨也在这个时候凶猛地砸下来。

 

“黄河伯早就想取了开封城借道。”

这是老村正告诉他的故事。

“——若平了开封,沁河无须绕那个大弯子,流到东海少说省了十里地。他本是天地间的游龙,沧海桑田都奈何不得,却守在这茶山上几百年,与那神斗着。“

踏着泥泞的山路,青年跌跌撞撞向上爬。

乌云压得很低,这倒帮了些忙。穿出山顶,眼前是晴朗高远的天,被明月照得雪亮。

墨黑的云层涌动,真像是划开的海浪般,被掀得滔天,搅出一个巨大的空洞。从中望见漆黑一片的开封城,沁河就在城外,虎视眈眈。白龙占上风时,浊黄的河水便汹涌腾起,冲毁堤坝,没过村庄;青龙回击时,那水便畏惧似地退去。

“——河神蛮力凶猛无比,纵凭他千年修为,也力有不逮。”

这似是场两败俱伤的战斗,然而青年知道并非如此。每一丝云气一滴水都在消耗着青龙的体力,他只凭意志强撑着,在云烟中艰难地闪转腾挪,还不忘寻求对敌的杀伤。

“——天兵也来拿过他,他带着伤,终究逃脱了,下一次大涝的时候,却见他又回来……”

白天的故事和着雷轰在耳朵里。他突然明白了,所谓逆天而行究竟是什么。

 

战斗极为激烈,亦如暴雨般倏忽结束。白龙似乎晓得一定能得胜,不着急对两条青龙穷追猛打。稍小些的龙哀哀地吼了一声,护送兄长且战且退,潜到云里。

走着山路跟不上,周泽楷咬牙裹紧官袍顺着土坡滑下去。跌在山路的草坡上狼狈至极,却连这也不顾,急急抬起头去寻叶修。

于是知府看见,墨衣男子的伤痕累累的身形在云层下化出来。他撑开那把大伞,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甩开,护在大雨中飘摇的开封城上。

 

踏着泥水跋涉回府,周泽楷浑身冰凉,却倔强地坐进书房。他没有刻意擦去发丝间的雨水,扑到案前便连书四道急令。马蹄响起,打着灯笼的小吏从官府侧门涌出,带着那点昏黄的光迅速在夜色中四散开。

周泽楷望着那些光点消失。时辰将晓,他却仍在阴沉的天色下等着。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拈起已落了灰的棋子,敲在盘间。

“你听说了吧。”

叶修平静淡定的声音。

年轻的知府直直地望着青龙,像是强忍着什么一般咬紧了下唇。

“……我看到了。”

 

——6——

“所以你不断找理由,让我带民众迁到高地。”

仍然是头顶高悬的明月,只是脚下轰鸣的不是河水,而是云海。满月五更天仍在东边天空上低悬着,只是看上去更近,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周泽楷开口,声音破碎地从嗓里挤出来,却不像那种压抑着太多痛苦的嘶哑,单纯干透了,于情绪并无太大关系。

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叶修再一次帮他添满。

 

“上一次发大水的时候,我对郡守说万岁山上有前朝珍宝,他便令全城人放下农活,上山去寻了。”男人摇着头笑,“可没想到,遇见个清官,反倒难办。”

“快令已放下去。”周泽楷仍然哑着嗓子,“大约半日之内,民众避难就可到位。”

“君之城也,唯君图之。”叶修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但你……”

“但你说的对,不能总是这样。”

青年嘴边的话生生被打断。叶修流利地讲下去:“今晚这场雨会异常凶,待卯时等天稍亮些了,再派一队兵吏,带上粗麻绳将能栓能锁的都固定好。”

“你要——”

“提点下去,府库财货就别带了,埋土里冲不走的。各乡什户伍户吏清点人数,报官府统计……“

叶修一件件流利地布置着,几乎比他这知府还熟练。末了,男人狡黠地笑了笑。

“哥再去和那家伙打一场。”

他讲完这四周便静下来。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可周泽楷沉默着,只是紧紧盯着他。月光下男人苍白得很,却还是对他露出笑容。

“少说咱龙王爷也是千年的修为,没那么脆。”

苏沐橙立在一边,面容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悬在低空的明月一点点沿着东天滑下,终于垂在他们身边,几乎触手可及的模样。男人抬头张望了眼,扬起嘴角笑了笑。

“小周,时辰到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放下茶碗,似乎无意地看了苏沐橙一眼。手上轻轻折起一张字条,藏在茶盘下面。

“我送你。”叶修站起身。周泽楷跟着他的步伐,不是朝下山的路,却是往山尖尖儿的月亮上走去。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人的脚步踏过,似乎自发地汇集到一起,铺成一条泛着清辉的路。

青年只觉得离那月亮越走越近,到满眼都雪亮的时候,只一晃,自己就站在开封府的案前了。

乌云遮天蔽日地覆下来,隐隐滚来一声闷雷。

 

那天下午苏沐橙果然来赴了他的约。仙姑一身素衣,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不像跟着叶修时那般直接溜进书房,只是站在正门口,望着周泽楷眉目间带了急色出府,沉默着将她引到竹林僻静处。

“他下决心了,要打这一仗。”

“我知道。”周泽楷说。

“但这大约是他的最后一仗了。” 苏沐橙淡淡道,面上看不出悲喜。

“我知道。”周泽楷还是那句话,只是眸色微不可见地暗了几分。

“那你找我来……”

“告诉我。”周泽楷直视她,“告诉我如何帮他。”

苏沐橙精致的面孔上露出几分惊讶:“你是地上凡人。逆天改命,要遭受什么刑罚,传说里难道没听过?”

周泽楷踱到堂上高悬的明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的银花官袍领,大印挂在一边,透着碧青温润的光泽。

“……我都知道。”他良久才轻轻答。

苏沐橙也沉默了一会儿。她随着周泽楷往栏楯边上走。潮湿青绿的气息被风吹到他们身边。

“其实我真的很不明白你们究竟为了什么。”她叹了口气,“大厦将倾,妄图扶持反是打扰。若上天已经无意于开封,励精图治,未不可说那是反叛。”

长发和裙摆一同被风吹得飘扬,女孩儿就这么转过头来,盯着知府。

“更何况搭上身家性命,说不定还要下十八层地狱。”

周泽楷摇摇头,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在嘴角浮现。

“吾之城也,”他说,“唯吾图之*。”

尽管看不到自己的面容,他却没来由觉得,这笑像叶修的。

而苏沐橙看他的眼神似乎也验证着这一点。

 

说来好笑,究竟为了什么,龙亭满营老村正的传说里没有留存,甚至连常伴身边的苏沐橙都不曾知晓。可自己这肉体凡胎的一介州官,却隐隐觉得理解了几分。

是,这开封是天子无意的废都,是上天无意的怨城。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洪流——不论是沁河的还是历史的——吞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但也有那么多人,即使命里生在这天河悬顶的三摞城里,仍然努力地生活;也有那么多人,即使微不足道,却也不丧失拼搏的气力;也有那么多人,即使一次次被冷落,也从不放弃心底最本真最纯粹的渴求,相互依存,相互扶持着,一步步艰难却坚定地前行。

生存下去。

只要有一个,这城便是活的。而他们的守护便也值得。

天子之命算什么,天命都有人敢斗一斗呢。

风呼呼刮过来,让人睁不开眼。苏沐橙突然极快速地一挥手。周泽楷只觉眼前绿影一晃,一支长箭便被交到了手里。

 

 “这城交给我,你们放心。”

耳边传来这样一句。再抬头,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7——

那天晚上开封城下了最大的一场雨。

举目汪洋,城中之水,几于城平,所见者,唯有钟鼓两楼,群藩殿脊,相国寺顶,周邸子城。

城内民众们扶老携幼,在万岁山上聚集起来。大风吹灭了灯笼,不多时又有一盏亮起来;偶尔响起一声女人的啼哭,又被四面八方嘈杂的安慰声压下去。

 

“娃儿!俺的娃儿……!”

突兀炸起一声苍老的哀嚎,随后便是众人的惊呼和有人跃入水中的声音。

“闺女,闺女谢谢你,大恩大德老头儿永世难报啊……”年迈的老汉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绿裙姑娘浑身湿透,将老汉扶起,把刚止住哭泣的娃儿抱回老人臂弯,站回悬崖边的山石上,防有人失足跌落。

时不时亮起的闪电照亮了她眼中的几点光芒。女孩儿望着不远处,开封城的钟楼,边上那一座不起眼的便是知府书房,已经被大水淹没了顶。

一道夹杂异声的炸雷突然响在耳边,她猛地抬起头。

 

“大人,伍什乡民的名册来报!”

周泽楷接过文书翻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可有遗漏?”

“民众嘈杂,一时难以家家统计,但总数不差。”

“一个不少?”

“一个不少。”官吏肯定。

“好,”周泽楷道,“你也走。”

“大人?”官吏惊呼,转头却连知府的影子也见不到了。水已经齐腰深,似乎被谁狠狠推了把,就有同仁将他拉上最后一只小船。

而此时周泽楷已经站在钟楼上。雨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鞋袜。

满城的潮水震怒了似的,哗啦啦翻起来。之前目睹过的那条白龙又出现在眼前。那龙发出一声怒吼,头顶的黑云也随之涌动,一道透着火花的闪电哗啦一声,直劈到他鼻子底下。

匆匆急忙望向茶山的方向。果然,随着另一道闪电,一股青气飞快地在云层间聚集。

空中只盘旋着一条青龙。这次叶修的身边没有跟着苏沐橙。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隔着雨幕,他看见两条龙已经摆开架势纠缠到一起。这次来势汹汹的白龙骁勇异常,青龙很快便左支右绌,雨打下来,他身上仿佛有一层层旧伤开裂,青气渗透出来很快被雨打散。

气味清淡的,却让人回想起明月,清茗,城楼上带着树木气息的绿风。

身边几间偏楼的房椽已经撑不住水,哗啦啦倒塌了。知府看着漆了朱漆的旧朝宫墙慢慢被大水打着旋儿冲走。万岁山上有隐隐的光——城里的人都在,一个不少。

青年转回眼眸,握紧了手中弓箭,一步步往上走。这弓还是他少年时在校场上用的。彼时鲜衣怒马,来去如风,黑衣映着手中赤白长弓,凛冽锋锐得仿佛整个人也化作了利箭。

意气不羁,豪情揽月,多漂亮的年纪。而今时隔多年,他竟感到了当年似曾相识的快意。

那便痛快这么一回吧。

也正是此时,空中白龙的尾巴狠狠抽向青龙,这一次叶修没有来得及躲闪,被狠狠击中,痛苦地翻滚着,白龙趁势欺上,将他七寸拿在爪下。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

 

他将弓拉起到最大——如同满月一般。

青龙在白龙爪下抬头,一瞬间几乎定住了身子,滂沱大雨里似乎闪出那穿着墨色长衫的身影,满眼震惊,微微张开口,似是要制止什么,亦或诉说什么。

然而周泽楷的箭已经脱开手。

那箭直向西飞起来,沿着大水冲进城的方向逆回*,过了行宫,城隍庙,过了抚署臬署,划定弧线越过了西南坡,直冲白龙咽喉。

一股沸腾般的蒸汽暴烈地涌上半空,却有碧色烟云紧跟着赶上,将它围住。在震天动地的巨吼中,青龙一旋身,划出另一个满月般的弧度,猛抬起头,猛冲云天。

雷声却擎九地出,远山轰鸣,那声音钻入冲天白涛里,将河水搅得鼎沸。

云起猎猎,殷殷似携秋俱来。

 

——8——

四下里嘈杂的喊声慢慢响起。

是官府在清点人口——炸雷的时候都乱了,谁也不知拉紧了谁的衣袖,亲仇哪家都不管不顾握了手拥入怀。只是抱着团子,便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带着哭腔的声音隐隐从官吏那边的队伍里传来,绿裙姑娘从边上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大雨前逃出来的最后一艘船上,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的县丞正拉了同仁哭喊着。

素手微微用力,扣在包袱上。依稀看得出一面大铜镜的形状。
姑娘脚步未停,很快隐在深林的另一边。

 

月亮又升起来了。

黄河的潮水退下,便是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月华如练,雪似的光投下来,影子倒是熠熠生辉。

老百姓站在退去了大水的泥沼里,举头望着天。

家是一时半会不能回了。整座城都湿淋淋的,人们聚集在空地上,慢慢松散下来,便隐隐有话家常的声音传出。接着,娃儿们也在地上跑了起来。

“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了好几层……”

“小乌鸦嘴!快呸掉呸掉!”

愚顽的还要唱歌,被大人一巴掌扇过去,瘪瘪嘴哭了两声止住,又去拉小姑娘的辫子了。机灵的娃儿眨眨眼睛,扯住姨公筋脉纵横的手,握紧了。

“他们还在喝酒吗?”

大眼睛扑闪扑闪,像天上的星子一般。

“喝茶。”老人纠正,嘴角露出些笑。

没了藤椅,寻摸块石头坐下,把娃儿揽到身边搂着,老人也疲倦了,可还是娃儿先睡着。

睡吧睡吧,今天毕竟好一番折腾。

苍老嘶哑的声音,轻轻哼起了摇篮曲。周围越来越多的娃儿睡着了,柔和的歌声四下里都响起来,被风揉得碎碎的,清淡地扩散开。

东边露出一点点鱼肚白,天像是晴了,又像是没有。老人唱着街头巷尾传的调子,却不知不觉换了词儿。先是四乡民谣的念白,又变成那首唱了一代代的摞城歌。

最后一段悠长的收尾,却是一句不知由何而起的词,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娃子睡得香,梦里并未觉出异常,柔光照亮嘴角甜甜的笑。

 

自是,黄河沁水,永世安澜。

而此时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据记载汾河发源于宁武县境内管涔山脚下的雷鸣寺泉。一说地藏王在此诵经,声若雷鸣。因而依山脊而建的寺被命名为雷鸣寺。

*前后两句台词,“唯君图之”为字面翻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唯吾图之”是周泽楷的双关语,有几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意,因责无旁贷,便义无反顾。

*文献记载(大水)“西由城根注西南坡,经臬署、抚署、城隍庙、行宫,逾西北至龙亭满营与东水合。”……于是lz倒着写了一遍。

*脑洞挑战的作业,抽到的关键词,千与千寻,绿箭(好吧lz确实肤色清奇)

 

*参考文献:

戴孚《广异记·韦秀庄》

《康熙开封府志》

《大梁守城记》

水灾与明清开封城市民生的变迁[J]

开封古洪水沉积与城市地貌变迁[J]

历史新知网:明朝的官阶如何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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