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欣中心】长空铁翼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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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轩走出团部大楼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很大了。

这是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翻起泥土的气息,冲刷了地面的尘埃,将某种蓄势萌发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

崔立走到他身边。

“陶副司令,”他说,“现在的气象条件直升机不能起飞。要不要我打电话叫车?”

二十九师和五七一团之间开车走高速也不过一个多小时,派车来接或者命令陈果找人送都很方便,但陶轩摇了摇手。

“你先走,我留在这儿等雨停。”他说。

 

撑了把伞,军区副司令员在营区里转着。水泥路的小石子溅在他的鞋面上,远处,空勤灶的大锅炉散着蒸汽,小河里泛着密集的涟漪。

雨打得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清楚。陶轩就这么走到了招待所,打开电视,午间新闻三十分正播着新一代战机作训的视频。面向民众的宣传,为了效果总是挑太阳最好的白天拍摄。机身上的国徽闪耀着,看上去耀武扬威。可他不期然想起另一次看见的——在即将入冬的俄罗斯大地,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被雨幕遮得几乎看不清楚,却仿佛比荧幕中的更加闪亮。

它印在返航的两架飞机翅膀上。驾驶飞机的,一个是他十年的搭档,一个是被那位搭档视作亲妹妹般的僚机。那天早些时候,望着瓢泼大雨,望着伏地不发的二十九师八机编队,塔台作战图上闪着绿光安然无恙的敌方目标点,观礼台上金发大胡子的异国将军,他的搭档吸完一支烟,站起身,将头盔扔给身旁默然伫立的姑娘。

“这一次,你主攻,我当策应。”

他对她说。而她只字未答,只是拉下风镜无言地跟在他身后。

之后发生的事便如新闻联播里讲述的那样,和平使命联合军演中,叶秋掩护着“空中蔷薇”,在目视距离几乎不到十米的情况下强行起飞,穿过雷电云层,重火力轰击敌方地面目标,圆满完成任务。总军区嘉奖下来,身为军区副司令的陶轩负责传达指示,他那是真心实意为老部队,老战友感到高兴。

但是……陶轩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十年前,刚从指挥学院毕业的营职参谋陶轩拎着行李,和战士们一起坐着卡车从北京回到久别的家乡。飞行大队在师部开会的时候恰好轮到他值班,他看着天之骄子们列队进入礼堂,心里嘀咕着带队的年轻人为什么看着像个孩子,飞行服还大了一圈,结果没过多久那家伙提前溜号,被他抓了个正着。

“哥们儿,”少年对他眨眨眼睛,“你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哈,我妹还在家等我做饭。”

陶轩皱着眉头盯着他。正营级中队长,挂着少校的肩章,与他认知中的军衔等级相去甚远:“你这是违反纪律。”

“这种领导讲空话的会有什么好开的。”少年一撇嘴,“我现在回去是为了空军的接班人,比坐在这里当风景有意义多了好不?”

陶轩情不自禁被逗笑了,少年趁着这机会成功开溜。年轻的参谋官因此无地自容了很久,甚至还专门追到空勤楼去抓人,却一无所获。直到第二天被老政委带着去了营房股后面一个小院子,才算是真正认识了叶秋和苏沐橙两个。

“你还真有个妹妹!”他惊讶道,紧接着又鼓起双眼,“照顾军属是我们政工干部的责任,以后我给你妹妹带饭,你给我安心训练!”

穿着飞行学员制服的女孩弯着眉眼,叶秋拍拍她的脑袋,又对着陶轩的肩膀捶了一拳头,老政委看着他们呵呵直笑。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值班。蹲在外场吃空勤灶送来的饭,看着飞机吐着白焰冲上云霄。都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军人,对着空中挥起拳头大喊一声“漂亮!”,再相视一笑。有的时候轮到叶秋战备值班,陶轩兴致来了冲到门外的草坡上,立正对着阳光下的战机行礼,叶秋也会回礼。那时候的陶轩,即使隔着头盔仿佛也能看到搭档的面容一般。他对着他喊道,叶秋你一定会当上空二十九师的师长!

他想着,那时候自己就要做政委,继续和他搭档,将空二十九师建成红旗永不倒的标兵师。

 

陶轩是个优秀的军官。思想政治工作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以对政工干部来说几乎难以实现的三年一上调的速度,和身为飞行员的叶秋同步升衔,从大队长和教导员,到团长和政委,直到真正实现了他的理想——锻造出了十年安全先进的红旗部队,南空王牌。

这期间他费了多少心血,叶秋费了多少心血,彼此都看在眼里。因此当他将保证安全作为飞行训练的第一目标时,他以为叶秋会理解。

维护安全其实也像扔硬币,一次正面简单,连着十次正面就难了。而第十一次——两千分之一的概率,几乎可以说是渺茫。因此在得到了十次正面之后,他不敢再将手心里这枚硬币再次抛起。

因此他数次向叶秋暗示,高危动作的作训不能抓得太紧,安全第一。可他的搭档充耳未闻,仿佛还留着他试飞员时代的脾气似的,自己不断研究新动作不说,一旦有了新招,就迅速下放给全师三个飞行团九个大队,一群飞机在天上杂耍似地翻滚,俯冲,让陶轩心惊肉跳,暗示也一次比一次不客气,然而,一切还是丝毫没有改变。

直到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叶秋是根本不会被他的劝说打动的。他的坚持,就像是训练时一万两千米长跑之后紧接的越野那样,就算不堪重负,也要更进一步。即使这一步失误就会葬送陶轩费尽心血维持住的荣耀,他还是要往前走。

那时候陶轩明白了这位老师长有多倔强。但自己呢?他以为这是身在高位迫不得己,甚至因为叶秋的不可理喻感到愤怒,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他知道叶秋管不住,于是当自己先一步升上军区空军的时候,或多或少仍然干涉着二十九师。崔立、刘皓这批人缺乏冲劲,在他看来就是制约叶秋的工具。他不希望自己的二十九师摔下去,因此他放权给这批人,默许甚至纵容他们减弱训练难度。可没想到叶秋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没有报批的情况下调用飞参记录。

收到崔立的报告之前,陶轩都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愤怒。十年的搭档做下来,叶秋一点没有变,完全还是那个上了天只知道拼命的十七岁毛孩子,幼稚,刺儿头。也是在那时他确定,是时候让他清醒清醒了。他也确定,老搭档不是二愣子,出去看看再回来,他也能懂得珍惜手里的这把好牌。

可现在叶修告诉他,王牌的打法从来就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陶轩耐不住似地站起身,在招待所里来回踱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叶修也在成长。那些少年时期无暇顾及的东西,现在的他不仅看到了,甚至看得比他陶轩还透。

他之所以仍然坚持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他唱反调,只是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因为叶修是战斗机飞行员。政工干部是一支部队的血管,有时确实需要玲珑通透,怀柔怀软。可飞行员那是空军的脊梁骨。如果他都软下来了,一支航空兵部队,还站得起来吗?

一旦认识到了这一点,陶轩甚至想到,也许连这个人在言行中表现出的那种单纯,也并非真的不谙世事,而是他的职业要求他这样做。在天上飞,只有心无杂念才能做到极致。他所有的心念都给了天空,因为对其他多虑,就是对存亡和使命的怠慢。

他突然觉得有些茫然。从一个参谋到副司令,他一直呆在空军,但对于这支部队真正的灵魂,陶轩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实质上非常陌生。

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即使面对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叶修”,他仍然想证明这一点。像是过了电似地,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战意突然燃烧起来。叶修是尖子飞行员,没错,而他是军区副司令!

到底谁是对的,现在还未定论。

 

“报告!”有人敲响了招待所的门。

“你让我想好了!”陶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意识到面前的人并不是叶修,才稳了稳神道:“进来吧。”

“陶副司令。”

崔立收起雨伞放在走廊门口。二十九师的政委军装笔挺,恭敬地站在陶轩面前,言语间却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我们师的车来了,我先过去。叶师长不肯回,部队这边怎么处理?”

他带进了门外雨的声音。在江南地区干旱了好几个月的冬季,这声音也仿佛带了湿气似地扑到他面前。陶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目光却突然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孙翔转正。” 他说,“你回去安排好工作,军心绝对不能乱——这是第一要务。天晴了我坐直升机回南京,过段时间给你们答复。”

“明白。”崔立点头。

“崔政委……”陶轩想了想又叫住他,“记住,二十九师不会因为叶秋走了就不是二十九师了。”

“好。”崔立笑了。

崔立大踏步走出招待所,上了等在门口的黑亮小车。隔壁房间里,换下常服的陈果挂着忿忿不平的表情,偷偷溜了出来。

陶轩站在窗口,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杈被洗得油亮,直到雨停了连雷声都远去,他才坐回桌前。

 

“陶副司令太过分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陈大政委对着被自己强行拉到一桌的叶修和唐柔抱怨:“看崔立那副样子,绝对是被他惯出来的!还二十九师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是二十九师了,什么意思!不就是暗示给他们老待遇吗,你走了他们还有什么呀。”

“人家说的哪里不对了,没了我还有三十多架歼十,还有嘉世机场,还有苏沐橙。”叶修毫不留情,一边扒饭一边补刀。陈果气得鼻子都要歪,拿筷子打他的手:“你就不想想他们这潜台词!我看陶轩是让他们安乐享福去,他好腾出手来收拾你!”

她这话冲口就来,连对上级的敬语都忘了。被唐柔打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灶上饭厅,连忙四处张望着,考虑起一团政委的形象问题。

“我倒是感谢他给我这个机会。”叶修咽下一口豆浆。

“什么?”陈果莫名其妙,却见对面叶修唐柔都放下了筷子,盯着她的身后。陈果转头,看见陶轩穿了全套肩章名牌的常服,端着餐盘站在后面。见她转过来,问道:“我能坐你们这儿吗?”

陈果赶紧转头给叶修使眼色。她的大团长又把一个包子塞到嘴里,问:“你怎么还没走?”

陶轩平静地看回来:“我是今天从南京过来的。”

“哦,”叶修随便划拉了一下,“那坐吧。”

陈果真有心拉着唐柔走人算了,但身为政委,叶修现在的搭档,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呆在这儿。陶轩落座,却也没动他那盘早饭,盯着叶修看了一阵子,开口:“我仍然觉得我是对的。”

“这么巧,”叶修呼噜呼噜喝稀饭,“我也是。”

“那你敢不敢向我证明这一点?”陶轩盯着他。

叶修放下碗,拿起纸巾擦嘴:“奉陪到底。”

“那就好。”陶轩点点头。接着他又转向陈果:“陈政委,你们飞行一大队今天上午作训,我能不能过去说几句?”

“好。”陈果点头。对于陶轩她仍然待见不起来,语气也难免有些冷冷的。几个人开了辆小吉普上了外场,前一天刚下过雨,地面已经干透,却仍然弥漫着清爽的气息。唐柔整队,报告,陶轩站到编队前方,敬了个军礼,直接开口。

 

“同志们,战区首长命令,以五七一团为基础,组建一支快速反应的实验型部队。配备三架歼-10空对空格斗歼击机,两架歼-10对地攻击电子战机,以及一架试飞多功能战斗机J-10 G. 飞行员……”他看了看在列的,唐柔,乔一帆,安文逸,莫凡,“就是你们四位。”

什么玩意儿?陈果的下巴彻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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